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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老了

   □张鸿福
  十年前,2007年初秋,我回家见母亲上台阶很吃力,一问,原来她膝盖疼,已经摔倒了一次。母亲像他们那代人一样,吃了很多苦,膝盖疼痛就是当年过度辛劳留下的毛病。我老家在村外半山坡上,出入很不方便,于是我决定把母亲接到城里。
  那时候二姐在电厂东南边租了片地养猪,住的地方很宽绰,其中有一间房子盘了土炕,专门给母亲住。
  头几年母亲身体还行,秋天帮二姐剥玉米,吃了饭还出门围着二姐的大院子转圈。但后来一年不如一年,拄着拐杖还蹒蹒跚跚,而且一到冬天膝盖疼得尤其厉害。
  这时候我已搬进新房子,房间足够,暖气又热,于是每到冬天就接母亲过来住,开了春再送到二姐家。母亲晕车特别厉害,十几里路,我开车接送,几乎每次都吐,每次都要输液。无论是我家还是二姐家,都无法成为母亲心中真正的家。她一直想念半山坡上的老房子。她经常对我念叨:“儿啊,你送我回去吧,我想老家了。”
  但一想到她晕车那么厉害,我就犯愁,一直没答应。有时不耐烦,就大声呵斥。母亲还是天天说,天天说,说了知道我也不答应,说罢就叹气,神情很可怜。母亲八十岁那年,又添了糊涂的毛病,刚说过的话就忘,东西拿在手里却到处找。
  有一天她忽然哭起来,问她怎么了,她说想家,梦到老房子漏雨了。晚饭后母亲又说回家,那次我没发脾气,哄她说:“这里就是老家,刚把你送回来。”
  她说:“这里不是,俺老家后头有山。恁这些小孩,光哄我。”
  母亲一人在家,实在放不下心,我从淘宝上搜,看有没有看护老人的新设备,结果搜到了无线网络摄像头,可在手机或电脑上装客户端,不但能遥控360°察看,而且还能对讲。我立即网购一台放到客厅,母亲无论在沙发上还是到餐桌那边,都看得清清楚楚。上班后,只要有空我就打开监控看一下。起初我曾经用对讲功能喊她,以免她寂寞,但我一喊,她找不到人,更着急。于是对讲功能再也没敢用。
  我们回家的时候,母亲总是坐在门边的椅子上等我们。有一阵回家,发现门总是虚掩着,我开始以为出门时没关牢,后来我调出监控一看,原来是母亲打开的。妻子问她开门干什么?她说:“家里找不着人,怪躁得慌,开开门等恁回来。”从此我们出门,总把门反锁上。母亲再也打不开了。
  但有一天,保安给我打电话,让我快回家看看,说家里有人哭。我连忙打开监控,果然是母亲坐在椅子上拍着膝盖大哭。哭一会就用力去晃门把手,用力很大,我从监控里都听得到咣咣的声音。
  我开车跑回家,问她哭什么。她说家里没人,害怕。我没像平时一样发火,心里很难过,母亲老了,老得像孩子一样了。
  于是我们兄弟姐妹几个商议了下,让二哥到我家来陪母亲。有二哥陪母亲,我们放心多了。母亲的卧室在最西侧的主卧,与客厅隔一个卧房,我们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小了她就会大声喊:“家里有人不?”过去问她怎么了,她说:“没咋着,恁和我说说话。”
  和母亲说什么?实在找不到话题。其实不说话也行,只要坐在她身边她就很满足。不管是谁,只要有人进她卧室,她就很高兴地拍拍床板,说:“你坐坐。”
  俗话说,老小孩,人老了就像小孩了。于是我从网上搜,看有没有老年人玩具,最后搜到了一只电动鸟,只要一触它的翅膀,就会忽扇着叫。开始母亲感觉新鲜,玩过一阵,但个把月后就不玩了,不超过十分钟,只要没人到她卧室里,她就大声呼喊。
  这让我很惭愧,母亲在我这里,吃穿都不愁,但她却是孤独的。我努力找话题,有几次我问她日本鬼子在我姥姥村上设据点的情况,母亲记忆很清楚,拉得也很高兴。可惜只与母亲拉过有数的几次。
  母亲的记性越来越差。后来我到她的房间,她竟然经常把我认错。而且她吃饭总是呛,咳嗽厉害,吃止咳消炎药都不太见效。后来请教大夫,他说老人可能是小脑萎缩,导致吞咽功能出了问题,认错人也是大脑问题,并提醒我,老人可能患上了老年痴呆,也就是阿尔茨海默病。
  母亲的身体不可逆地衰弱,她坐一会儿就累,但躺不久又要起来。一进她的卧室,她就伸出手来,示意拉她起来,但拉她起来一转身的功夫,她又躺下了。她已经不再说想家,也不再念叨想念任何人。就是我大姐二姐来,也要和她说老大一会儿话,她才勉强想起来。母亲唯一没认错的人是我妻子。妻子每次进她的卧室,她都会说:“俺儿媳妇来了。”我妻子是教师,对我母亲很好,母亲冬换棉夏换单,吃穿用度一切都是她照料,我从未过问过。
  按惯例,春天一到,老人身体会好起来。但2017年春天母亲身体没有起色,且手脚添了浮肿的毛病,请医生看了,开了利尿的药,管用,但一停药就反弹,呼吸粗重吃力更加明显。
  每年天暖后母亲就到二姐那里住,往往去不到两星期,她身体就明显好转,脸色也会好看得多。二姐的邻居说,二姐住的平房,接地气。二姐让我把母亲送过去,期盼再出现奇迹。
  可奇迹没有出现,天天输水也没效果,反而浮肿更加严重。于是联系120把母亲送到市医院,检查结果是心脏衰竭,肺部积水,小脑严重萎缩。母亲开始24小时吸氧,用上血氧仪、心电图仪,接了一大堆导线。
  我们都知道母亲已经时日无多,这最后几天,无论如何要陪着她。我们几个每两人一组,轮流陪护,都是轮流攥着她的手,让她知道我们就在身边。
  除了小时候,快五十年了,我从来没这么长时间地握过母亲的手。时间真快啊,我五六岁时母亲牵着我的手到姥娘家,我认生,躲在母亲身后不敢见人;上一年级时,我被欺负,母亲牵着我的手去找同学的家长;读小学三年级时,我和二姐跟母亲在博山讨饭,我看中了百货楼玻璃柜里的一辆玩具坦克,七角八分钱,母亲没钱买,扇了我一巴掌,我没吃午饭,母亲也没吃;我上初中那年,母亲削地瓜干切伤了手,手掌掀起一大块皮,到村卫生室包扎了下,第二天继续劳作……往后,我离开家进城读书,毕业参加工作,结婚,生子,工作,工作,工作,虽然每月都回老家看望母亲,虽然邻居都羡慕母亲的儿女孝顺,但母亲,再也不是我们生活的中心,总觉得孝敬老人有的是时间。但,好像只转了个身,母亲就老了。
  母亲的心跳一会高到一百多,一会儿降到三十多,她一直在出虚汗,手很凉却又汗津津的。我们知道母亲随时会咽下最后一口气,所以轮流握着母亲的手,让她不要害怕。
  母亲入院的第十天早晨六点多,我决定回办公室处理下文件,我听人说,重病的人最难熬的是黑夜,如果挺过了早晨,当天一般就没事了。我开车到办公室,忙了几十分钟,订材料时,突然有些心慌,我正在想是不是母亲不好,二姐打过电话来说:“你快回来,咱娘不行了。”
  我立即开车往医院奔,赶到的时候母亲已经穿上了靛蓝送老衣裳。我摸摸母亲的脸,还热乎,她很安详,就像睡着了。
  直到办完丧事回到家,进门习惯性地进母亲的房间,看到母亲床上空空荡荡的,再也没有母亲伸出手来让我拉她坐起来,我的眼泪这才禁不住落下来。
  母亲真的老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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