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影 王晓良
在文艺生态发生深刻变革的今天,专业文艺工作者的角色是什么?应当如何作为?路该怎么走?对这一系列问题的回答,事关专业艺术的价值重塑和使命坚守。
□王笃祥
角色之变:
做“多重的赋能者”
过去,人们普遍认为文艺工作者就是文艺的创造者。我们写剧本、排戏剧、办展览、搞演出,是文化产品的生产者,观众是接受者。这种“我创作、你欣赏”的单向模式,曾经是文艺生产的基本形态。但是,今天情况变了。一位非专业摄像可以拍出百万播放量的纪录片,一个外卖小哥可以在等餐的间隙写出一首广为传唱的歌。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广泛意义上的观众已经不仅是文艺的消费者,更是文艺的生产者。专业文艺工作者面临的,不是被替代的危机,而是角色重塑的机遇。
专业文艺工作者被赋予的新角色,至少有三重。第一重角色:组织者。“新大众文艺”浪潮下,广泛意义上的观众有创作热情,但往往缺乏平台和机会。专业文艺工作者的责任,就是搭建更多像济南的“泉民大舞台”“群众性小戏小剧展演”“走进艺术殿堂”等类似的平台,让普通人有机会展示才华。2025年以来,济南创新打造的“泉民大舞台”品牌,不是光让大家看节目,而是鼓励部分观众参与创演。2026年春节期间,在济南市文化馆南侧下沉广场精彩上演的“泉民大舞台”新春群众文艺专场演出,其演出团队“泉城百姓大舞台”文化志愿服务团的演员,大多为各行各业的文艺爱好者。他们怀揣着对生活的热爱和对艺术的追求汇聚在一起,展示歌舞、器乐、戏曲、朗诵等多种才艺,这便是专业文艺工作者组织下的大众文艺最为典型的线下场景。
第二重角色:引导者。专业文艺工作者的专业眼光、审美判断、价值导向,恰恰是最宝贵的资源。要善于发现那些真正有温度、有深度、有力量的新大众文艺作品,并将之与专业文艺工作结合起来,用评论、评奖、推介,或者吸收转化的方式,让优秀的作品被看见、被传播,让健康的审美成为主流。2025年11月,济南市举办的“乡风文明”小戏小剧展演活动,从近百部参赛作品中遴选出6部优秀剧目进入市级决赛。其中,章丘梆子《三万六千锤》将非遗技艺与乡村振兴主题深度融合,在创作过程中邀请非遗代表性传承人全程指导,同时融入本地群众的智慧与力量。专业文艺工作者的引导,让地方稀有剧种走出了区县,让民间技艺登上了更广阔的舞台。
第三重角色:赋能者。大众有素材、有情感、有故事,但在艺术表达上可能还不够成熟。专业文艺工作者的专业能力,恰恰可以用来赋能——帮助社区舞蹈队提升编舞水平,帮助群众戏剧作品打磨叙事技巧,帮助短视频创作者提高内容质量。在这方面,各级文化馆长期开展的培训、辅导活动已经积累了一定的经验,新大众文艺语境下,这些工作的范围和形式可以有新的拓展。比如,近期济南市文化馆举办“育人才,精创作”群众文艺骨干创作研修活动,不仅有专业文艺干部讲解群众文艺政策和评奖标准,还邀请专业编剧结合收集的三十多个小戏小剧剧本,进行“一对一”精准点评与指导,现场给出修改建议与优化路径。这种“案例剖析+互动点评+实操答疑”的沉浸式教学,有力提升了群众文艺的创作水平。
本领之需:
学习新技术,不忘老传统
面对新大众文艺,很多专业文艺工作者会有跟不上、玩不转、弄不懂的焦虑。新技术层出不穷,新平台日新月异,新话语体系令人眼花缭乱,这种本领恐慌不是个人的问题,而是对每一个文化工作者提出的共同考题。
专业文艺工作者需要学什么?
第一,学技术。不必成为技术专家,但至少要了解技术。什么是AIGC?算法推荐是怎么回事?短视频的传播规律是什么?微短剧的创作逻辑是怎样的?只有了解,才能运用；只有运用,才能引领。文化工作者的责任,恰恰要求我们不能成为“局外人”。济南市钢城区蟠龙梆子剧团面对传统戏曲市场低迷的困境,创新推出“短剧+戏曲”的“微短戏”模式。他们保留了蟠龙梆子的传统唱腔,同时借鉴影视剧的镜头语言,利用蒙太奇手法加快叙事节奏。截至2025年8月,团队摄制的10部微短戏在抖音平台播放量突破1.03亿次,其中《血脉亲情》单条播放量超4000万次。更重要的是,18-35岁的年轻观众占比超过70%,成功打破了传统戏曲受众老龄化的瓶颈。这充分说明,技术不是敌人,而是传统艺术在新大众文艺时代焕发生命力的重要工具。
第二,学平台。每一个平台都有自己的用户画像、传播规律、话语风格,专业文艺工作者要了解平台的话语风格,在工作中转变表达方式,学会用平台的语言讲好故事。同样是蟠龙梆子剧团,他们在网络传播中建立了“每条评论必回应、每个建议必听”的互动机制,根据观众反馈及时调整剧情走向。例如《彩礼惹的祸》上线后,观众反馈希望增加喜剧元素,团队迅速在后续剧集中增加误会梗、反差萌等喜剧技巧。这种以用户为中心的运营思维,让观众从被动接受者转变为主动参与者,为微短戏的创新注入了群众智慧。
学习新本领的同时,更要坚守老传统。
“深入生活、扎根人民”——这个老传统永远不过时。新大众文艺的根,依然在火热的现实生活中。打动人心的作品,无论是记录普通人的奋斗故事,还是反映时代的变迁,无不是来自生活的深刻洞察。2025年的热播剧《生万物》以20世纪20年代至40年代的齐鲁大地为背景,编剧王贺在剧本创作中极为注重方言与民俗的融入,他直言“对方言有执念,剧中所有第一人称‘我’都写作‘俺’”。到山东莒南实地采风后,他又将台词中的“拉呱”“耍妖翘”等地方方言反复运用。剧中“俺知不道”等山东方言台词成为网络流行语,被网友戏称为继“I人”“E人”之后的第三种人格——“俺人”。剧组还横跨临沂、日照等地采风拍摄,严格按照农历节气种植庄稼,服装上的每一块补丁都经过做旧处理。这些细节说明,只有脚踩泥土,才能写出带露珠、冒热气的作品。
“精益求精、工匠精神”——这个老传统在快节奏的网络时代尤为珍贵。当海量作品充斥屏幕,真正能够留下来、传得开的,永远是那些有思想深度、有艺术品质的精品。我们不能因为追求“流量”而放弃“质量”,不能因为迎合“快餐文化”而降低艺术标准。价值引领与艺术“打样”,永远是专业文艺创作的立身之本。济南市文化馆提前谋划、打造的长征题材山东琴书《鲜红的誓言》,三年时间数易其稿,不断打磨提升,该作品不仅从市级群众文艺展演一步步走上了“黄河流域、大运河沿线曲艺传承发展交流活动”的舞台,还获得第十三届山东文化艺术节群众艺术优秀作品奖和国家艺术基金资助,成为济南群文曲艺创作的又一经典。
初心之守:
“顶天立地”和“铺天盖地”
在新大众文艺的浪潮中,专业文艺工作者的价值到底在哪里?我认为,可以用两个词来概括——“顶天立地”和“铺天盖地”。
“顶天立地”就是要有高度的使命担当。专业文艺工作者不能仅仅满足于自娱自乐,不能只盯着流量和点击量,而要关注时代主题,聚焦国家发展,创作出能够代表时代精神高度的作品,要有出精品、出力作的志向。
“铺天盖地”就是要有广泛的服务意识。专业文艺工作者不仅自己要创作,更要带动千千万万的群众共同参与文艺。我们要把文化的种子播撒到基层,把文艺的触角延伸到社区、乡村、学校、企业。让更多的人因为我们的努力,爱上文艺、参与文艺、享受文艺。2023年以来,济南启动“乡村振兴文化顾问”工作,组织广大文化人才、文化工作者下沉一线、赋能乡村振兴,即是专业文艺工作者“铺天盖地”的有益实践。
转型不是盲目的跟风,本领的更新更要守“价值引领”的担当,这是每个专业文艺工作者的创作初心。新大众文艺中,有向上向善的力量,也有低俗媚俗的倾向。专业文艺工作者的责任,就是在鼓励创作自由的同时,用专业眼光和艺术标准引导创作方向,坚决抵制不良倾向,用主流价值引领新大众文艺健康发展。例如,中央广播电视总台携手深圳市委宣传部共创的精品短剧集《奇迹》,采用轻量化的单元剧形式,打破了传统叙事框架,讲述深圳发展历程中平凡人物的奋斗故事。这一作品说明,主流价值完全可以借助新大众文艺的形态实现有效传播。
每一名专业文艺工作者都有自己的专业领域,这些专业能力,在新大众文艺语境下不但没有贬值,反而更加珍贵。关键是如何把这些专业优势与群众的新需求、新期待结合起来,实现“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对于这一点,每一名专业文艺工作者都应该立足时代语境和岗位实际有更加深入的思考。
(作者为济南市文化馆副研究馆员,山东省签约艺术评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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