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祖母，已去世十多年了。然而无论是在梦中，还是清醒着，我依然会时常想到她。

    其实我和曾祖母之间，隔着七十余年的岁月，不要说共同语言，单是代沟，都不知该有多深!但是她却深深地影响着我，在我自知和不自知的岁月里。

    曾祖母出生在上个世纪初，她的一生，刚好是祖国现代史上最混乱的一段。在我七八岁的时候，就时常听她讲“跑反”的事。没完没了的战争，让她人生的前半部分充满了混乱、饥饿、惊吓。

    听大人们讲，曾祖母是很“封建”的，主要是重男轻女的思想严重。虽然我有个哥哥，可是我的出生，依然不能让她高兴。可是我长大后，也许是因为我乖巧，倒没怎么觉得她对我有厌恶。

    那时爷爷买了许多的片子，类似于现在的CD碟片，放在老式的唱片机里。她很喜欢听。那老式唱片机是手摇的，我很安静地坐在旁边，给她帮忙换片子、摇机子。当时我并不能听懂唱片里的悲欢离合，也不懂她的叹息与评论。但是我能很安静地坐着，很安静地听。

    后来我大一些，上学了，喜欢找家里的

    “闲书”，也就是《月唐演义》、《杨家将》之类大人不允许看的书看，她便给我做掩护。当时家里有两个沙发，时常是她坐一个，我坐一个。我看书，她望风，一有人来，她赶紧碰碰我，装出与我闲谈的样子来。她当时已经八十多岁了，真是老小孩般的可爱!现在回想起来，很温暖，很温馨!

    当然，毕竟是从旧时代过来的，夏天天再热，曾祖母也是长裤长衫。但是我非常喜欢摸她上臂的皮肤，虽然松驰，却非常柔软。于是在屋子里，她就会把上衣袖子卷起来，让我捏着玩。现在想来，她应该也是很享受那份温情

    吧。

    还有她的小脚。虽然我一再地笑话她，她却还是当着我的面修剪那些硬硬的胼胝，并诉说小时因为裹脚而受的苦。于是，我就会一再地帮她弄长长的缠脚布。

    再后来，我上初中了，陪伴她的时间越来越少了。有一次去看她，她正用碎砖头在门里画线，“喏，今天太阳到这儿了，比昨天短了这么些了。”我莫名地有些辛酸:她不识字，不喜欢看电视，也没有广播听，与她同龄的人日渐稀少，年轻的人都要忙生活，她，实在是寂寞的。后来读到朱自清先生《匆匆》里的“太阳他有脚啊”，便不由想起她画的线。

    虽然没有什么文化，但丰富的人生阅历给了她相当的智慧。我知道她是从一个比较遥远的地方到这个陌生的村庄定居的，并且是受了相当的委屈。那时很穷，并且我的曾祖父似乎并不是很热心过日子的人。所以，我无法想像，在耕无地，居无房的状态下，这么一个小脚的女人，在如此陌生的地方，是如何讨生活的。并且好不容易走到中年，她又相继失去了丈夫、已成年的一个儿子和一个女儿。已长大的三个子女，只有我的爷爷留下来，与她相依为命。我不知道她是不是抱怨过。等我知道这些的时候，她已是很知足，很平静地生活着。

    我还记得，过年以后，我遵照母亲的安排，叫她到我们家里去过些日子。从她居住的村西头走到我们居住的村东头，她不让我搀扶，我常常怪她慢:一路上，她不停地与人打招呼，“非得叫我去过几天”这句话，一再地出现。其实她一向是很内敛的。所以我当时很不明白她的重复。后来懂了。懂了她看似抱怨的话语里，掩饰不了的幸福，还有些小小的得意。

    父亲和叔叔们都很喜欢她。因为他们小时，是她用更多的时间照顾他们。父亲时常说，出去看电影，无论走多远，无论回来多晚，她都等着。等她亲爱的孙子们都回来，她才吹灯上床。她故去很久以后，我忽然知道她曾经说过这样一句话:“就不信我家的锅台上摆不满碗!”一下子愣住:这看似睹气的话语里，是怎样的辛酸!我们这一大家子人，都是她的枝叶。是她的倔强，是她的辛劳，让我们枝繁叶茂。

    随着年龄的增长，我越来越理解，越来越怀念我的曾祖母，但因为是女孩子，不能到她坟前添土，只能用这些散乱的文字，记下我的怀念。

    文/孙文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