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秀丽 远离生我养我的故土,我在美国生活已很多年。最后一次见到父亲是1994年4月2日,而最后一次听到父亲的声音,则是同年夏末秋初的一个早晨。当父亲的越洋电话从地球的另一端传来,我终于忍不住喷涌而出的眼泪。爸爸说:“我挺好的,你不用挂念我,我也不挂念你。人家等着我出海打鱼,就这样吧。”“爸爸,你的声音怎么这么怪呀?”“噢,喝酒喝多了……就这样吧!” 就这样———父亲就这样走了,一走就是17年……
后来我才知道,父亲那“怪”的嗓音,是癌细胞已侵入他的喉咙,声音变得沙哑。而大家都一直瞒着当时怀孕的我,就连同在美国的六姐,对我也守口如瓶。母亲和几个姐姐姐夫陪着父亲与癌症抗争着,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唯有他的最小的女儿,始终被蒙在鼓里,至今遗恨在心。
我爱我的父亲。我知道父亲也一直宠爱着我。有幸我和父亲同样属马,这也许是我和父亲格外亲近的原因。从很小很小开始,我就是骑在父亲的脖子上、踩在父亲的大脚上、抱着父亲的腿、牵着父亲的衣襟,慢慢长大的。那时,我是父亲的小尾巴,父亲开会、父亲漫步丈量村里的土地、父亲出海拉网,都少不了我这个小跟屁虫。父亲的胃不好,我就陪着父亲吃小锅饭;父亲喜欢锯木头做家具,我就帮着父亲按住木头;父亲擅长和泥砌墙,我就跑前跑后当小工……童年的记忆里,父亲聪明,细心,勤劳,公正,严厉却不乏慈祥,绝对是家庭的主角。
父亲是我们村的党支部书记,一干就是25年。在那不足两百户人口的小小沿海村落,父亲的头衔是最大的,然而,父亲却是德高望重、平易近人的。记得,我们家矮小但是干净利落的庭院,常常是父老乡亲聚会的场所,也常常是父亲招待来村蹲点儿的上级干部的招待所。无论尊卑长幼,父亲都亲自沏茶,热情招待。
每每这个时候,倚在父亲身边的就是年幼的我。虽然我不懂大人们在说什么,但是,我喜欢看父亲谈笑风生的神情,爱听他畅谈村庄的美好前景。
那次,父亲出差了,好久都没有回来。我坐在炕上看母亲纳鞋底,焦急地等待着父亲。终于,村头响起了拖拉机的声音,我飞奔出去,远远看到了父亲,还有他怀中抱着的小娃娃———这是刚刚失去父母的三叔的幼子,我的小堂弟。
从此,父亲的肩上换成了弟弟,从此牵着父亲衣襟的也不再是我。怎么还会是我呢?我已经升级做了姐姐。自豪终于战胜了失落和嫉妒,因为父亲让我知道,我长大了,我应该做个好姐姐了。
虽然有了弟弟,父亲仍然最爱我。每次父亲到县里、省里开劳模会回来,带回来的奖品,都给了我。父亲的人大代表红色胸章,都要在我的胸前挂几天,让我尽情地分享荣耀。那红色的胸章,是父亲心贴群众、关心百姓的标志,我为他骄傲和自豪。同时,在我幼小的心灵里,也感悟到,只有一心一意地为群众办事,才有资格戴那枚胸章。
父亲不但是老百姓的好带头人,更是种庄稼的行家里手。春种秋收,打麦扬场,没有抄不了的家什。我们村是全县有名的“麦囤子”。每年播种小麦,是他最忙的时候,村里几百亩小麦,就靠他和几个扶耧手赶着节气播种。他扶耧下种,麦垄笔直,播下的种子又匀又快。
那年秋种,父亲终积劳成疾,造成胃穿孔,倒在田间。我吓得哭了起来。等父亲手术后,身体恢复了健康,我劝他多注意,千万别再累着。父亲只哈哈一笑,事后照常拼死拼活地为乡亲操劳。
父亲虽然宠爱我,却从来不忘记严格管教我。父亲让我知道,身为村支部书记的女儿,不可以有丝毫的特殊,不可以有高人一等的心态,待人要宽厚谦虚,衣着要朴实大方,学习要用功上进。我犯错时,父亲很少打我骂我,一个生气的眼神就足以让我惭愧老半天。
当我进了高中,住校了,父亲也退休了,我就更深切地体会到父亲的爱是那么细腻。学校规定,每个月只可以回家一次,当我回到家里,迎接我的一定是父亲开心的笑容。每次父亲知道我要回家,总是提前下海,捕捞鲜活的鱼虾,为我准备美味佳肴。
当我第一次远离父母到北京补习英文,父亲乘火车不远千里去看望我,带给我土产、生活费和零花钱;当我背井离乡,漂洋过海到美国读书,父亲给我的第一张生日贺卡上写着:年长一岁多知识。贺卡的封面是徐悲鸿的奔马图———父亲平时话并不多,也不常写信,但是他对我的热切期望却是那么明了、深切。
终于盼到父亲母亲来美国探亲,当父亲坐在我的汽车里,轻轻地说,“没想到小秀丽也会开车了。”一句话说得我心里暖暖的,眼里湿湿的,我当时真的好自豪,心里发誓,等我毕业工作了,一定好好孝敬父母。
可是,我还没有毕业呢,父亲就走了。我再也收不到父亲的信,再也听不到父亲的电话,更是再见不到父亲的面了。
感觉上,父亲似乎依然住在渤海湾的那个小小村落,只是我们父女远隔重洋,暂时无法相见。但是,当理智告诉我父亲真的已经不在了,我的心就会无助地淌血。我永远都没有机会回报父亲的爱,我永远都没有机会向父亲炫耀我的三个孩子,更没有机会听父亲说,“小秀丽也当妈妈了。”
我姐妹七个,当年被村里人戏称为“七仙女”。现在,靠个人的努力,全都走出了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地。我和二姐、六姐三人在美国,还戴上了“博士帽”。三姐、四姐、五姐都在城里工作,家庭幸福美满。大姐是最聪明能干的一个,因父亲从不以权谋私,国家在农村招工、提干、推荐工农兵大学生时,父亲每次都把指标让给别的农家子弟,而大姐就一直留在农村。但是大姐牢记父亲的话:靠自己的能力干事创业。她勤奋好学,努力工作,在本村小学当了教师,后又当上校长,成了远近闻名的优秀教师……父亲生前没给我们留下什么丰厚的遗产,唯一宝贵的是他的精神。我们姐妹七个能有今天,要感谢父母的养育之恩,感谢父亲的言传身教。
转眼17年过去了。父亲,这17年的风风雨雨,人世沧桑,您可有听闻?您可知道母亲需要您,姐姐们需要您,我更是需要您。我多么渴望有机会和您再在一起缠小粽子,多么渴望为您调理饮食,多么渴望开车带您出去兜风,多么渴望与您分享工作家庭的喜怒哀乐,多么渴望得到您的忠告劝解……
父亲,何时,我才能够与您重逢?
●姓名:宁汝润 ●终年:64岁 ●籍贯:山东蓬莱●生前身份:村党支部书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