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韩青
在影迷心目中,阿尔弗雷德·希区柯克这个名字,大抵已经是恐怖惊悚片的代名词了。不过,希区柯克小时候被父亲叫作“无瑕的小羔羊”,实在让影迷们很难想象。但是,如果这个无瑕羔羊总是沉默着,有《沉默的羔羊》里的神经质人物做形象导航,人们或许能够想象出点儿什么特殊经历与传奇色彩来。不然,他那些对人类本性与心理状态的深刻理解和高超凝练的视觉化表达,从何而来?
希区柯克(1899—1980)生于伦敦,童年在他的记忆里,确有一个奇怪的故事:那时他四五岁的样子,父亲派他带上一封信去附近的警察分局,警长看了信,把他关在一间单人囚室里呆了5至15分钟,然后释放了他,“这就是对付顽皮小男孩的办法”。希区柯克晚年接受弗朗索瓦·特吕弗的访问时,却怎么也回想不起自己究竟因何事招致了这个特别惩罚。不过,那单人囚室里的几分钟,在一个小男孩心里都发生过什么,这已经足够让影迷们想象这个悬疑大师的事业起源了。《希区柯克与特吕弗对话录》(上海人民出版社)即是从这个童年小故事开始的。
这本书就是一场历时四年的交谈,希区柯克回答了特吕弗关于自己电影生涯的500个提问。特吕弗在进行这次马拉松访谈开始时,还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文艺青年,他注意到希区柯克“一开始就像他在屡次访谈中那样,以他最好的方式,娓娓而谈,十分风趣。但从第三天开始,他显得更庄重、更真诚,真正具有自我批评的精神,详尽地叙述了他的从影生涯、他的幸运和倒霉、他的困难、他的探索、他的怀疑、他的希望和他的努力。我逐渐注意到他和平时判若两人:他在观众心目中的形象很自信,有意玩世不恭;而如今我却觉得他真正的本性是脆弱的、敏感的、容易激动的,他深深地、切实地想要把自己的感受传达给观众。”1967年它初次出版时,即被称为“希区柯克之书”。
此书作者弗朗索瓦·特吕弗(1932—1984),是极少数从电影评论家向电影导演成功转身者。他是法国“新浪潮”电影的创始人之一,生于巴黎。1958年他的半自传式影片《四百下》在戛纳电影节一举成名。随后他的《儒尔和吉姆》、《野孩子》、《最后一班地铁》等二十三部影片,先后获得了包括戛纳奖、奥斯卡奖等50多个奖项,是世界影坛上罕见的获奖大户和常胜将军。特吕弗与希区柯克的友谊保持终生。作为表现人类精神不安定状态的艺术家,他们很有一些相似性:对电影艺术的激情与严谨,对童年的恐惧回忆,而且在艺术上和商业上都有斩获。也因此,这本访谈书名为“对话录”。
事实上,人们对希区柯克的研究和分析从来就不曾停止过,尤其近年来以影视为最具形式感的文化创意产业兴盛,希区柯克和他的作品,对电影商业和艺术性的两难现状更有启发意义。曾有评论者研究认为,希区柯克具有三重人格:公众的、私人的和电影的。“公众的”是指他姿态作秀的各类照片、电视采访和公开言论。“电影的”则是视觉的、镜像的,可意会而难言传,不过由人们惯常对所谓“纯文学”的纠结,搁在这里做参考,倒可以于隐约的意会之际,纠扯住文学之“纯”的些许意味。而“私人的”,就是他腼腆、孤僻而又幽默的真实性格。希区柯克的密友约翰·密朗曾说,希区柯克一生有两个坚持:一个是对电影的追求,另一个就是对妻子阿尔玛忠贞不二的爱。这在风流浪漫婚变频繁的好莱坞非常特别。阿尔玛也是出生于伦敦,生日比希区柯克小一天,他23岁时在电影场遇到她,她是剪辑与场记,也是他最初与最后的爱人。希区柯克觉得自己的一生非常幸运:“年纪轻轻就能做我想做的事,而且干了一辈子。我遇到了生命中的完美伴侣。”
一辈子在繁花似锦、美女如云的梦工厂执导演权柄,却从来只钟情于自家老婆,这让人想到超现实主义明星画家达利。达利也是在粉脂堆儿里姿态高调,但只回家与太太肌肤相亲。达利与希区柯克曾一起合作过图解弗洛伊德潜意识理论的著名的《爱德华大夫》,男女主角是格利高里·派克和英格丽·葆曼。这两例也让人们对大牌艺术家的想象很颠覆。差不多是一种惯性思维了,在艺术创造力与调情性能力之间,是画等号的。希区柯克的创造力范围,似乎要比这宽泛得多。据说,晚年有人让他从自己电影台词里选择一句做墓志铭,他的回答是:“如果你不是个乖孩子,你就会看到你可能出什么事。”
哦,不是乖孩子?他大概记起了“无瑕的小羔羊”的故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