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浮生 安宁专栏
安宁,生于泰山脚下,80后作家,出版长篇小说与作品集18部,代表作《蓝颜,红颜》、《聊斋五十狐》、《见喜》等。现为内蒙古大学艺术学院影视戏剧系副教授。
我想我只能这样羞怯自卑地注视着这年轻张扬的一群,这是他们的时代。
跟一群90后学表演的大三学生讨论他们毕业后的去向。
A说要去做一个导游,但不会为了钱而去“导购”,因为他只想借此四处游走,玩上两年；B说爹妈会帮自己找一个清闲单位挂靠,而后开一个公司,自主创业；C说老爸早就说了,父母挣下的钱,将来都是他的,所以他只需听从他们的安排,按部就班地做一个公务员,买房子车子,找一个老婆,生一个孩子,就是最好的人生；D说自己从没有想过未来,只要开心,哪怕去扫大街,他也愿意去做；E说毕业就打算结婚,做家庭主妇,工作之类的事情,且交给男人去吧。
我坐在他们面前,只有倾听与嫉妒的份儿。我想起自己在这样年龄的时候,还在为了每月一百块的生活费而卖力打工,我甚至还凭借自己优秀的外语帮人替考。我熟知一切社会法则,并在拥挤的人群中腾挪闪躲,努力避开那些于自己不利的种种障碍,向那罅隙中露出的一线光明,跌撞前行。
如果无需虚伪地说什么想要自己努力拼搏,得到向往的一切,我想我乐意变成他们中的一员,有着可有可无的工作理想和上通单位下通商界的父母,毫无毕业前需要面对的种种焦虑,生活是一条通达罗马的大道,我所需要做的,不过是在有人打理好的路上,闲庭散步一样地边走边看。
这当然只是幻想,真正的喜乐生活,跟我无关。在我为工作抓狂、为房子车子焦头烂额的时候,这一代人,只是为了洗掉身上某处爱情的文身而烦恼,或者为何时能顺利去柬埔寨旅行而惆怅。我们的理想,一个隐匿在世俗的烟尘生活之中,一个则借助于父辈,从尘埃中明亮亮地升起,升到红尘中的我奋力拼搏才能企及的高处。
生在物质丰裕的家庭与时代,当然不是他们的错；而我尽力想要他们那样通达无阻的人生,也不是因为我太过虚荣。人生苦短,我们总希望以更快的速度抵达安逸舒适的人生。苦难与困境,当然能磨砺人之个性,只是,如果不是迫不得已,有谁会乐意主动地寻找那人生的波折?
有学生还嘲笑我只想找一份稳妥工作挣钱养家的保守人生观念已经老化,他们说,三年一代人,老师你整整比我们大了三代呢!所以千万别用80后那一套奋斗哲学来激励毕业后只想骑行西藏、出国旅行的我们,世界这么大,既然身后有坚固且暂时不倒的城墙,何苦让我们再去过你们这一代辛苦还贷的生活?
人说艺术要贵养,我的这些学艺术的学生,骄傲到常常让我羞惭。就连他们课下躲在厕所里吸烟,那种要命的艺术范儿,都让从乡下走入城市的我嫉妒得厉害。我像一个乡巴佬,看着站在城市马路中央执勤的交警,便想那白手套可真白净,那制服可真挺括,我何时能在那大太阳底下,也这样风度翩翩地指挥千军万马般的人群与车辆呢?所以站在高高讲台上的我,对着这毫不遮掩地朝我炫耀青春与财富的一群,总是从心里自觉地矮了一截,似乎,抬头仰望并认真倾听的,应该是我,而不是他们。
他们当然也有雄心壮志。有女孩子说将来要做叱咤风云的市长,而另外一个则说要去乡下开一个红火的奶酒厂,还有一个做过义工的男孩说,自己正在起草报告给当地政府,打算集各方之力量,在镇上开一家养老院。他们说起这些的时候,丝毫意识不到那些想象不到的困境,他们只关注当下,至于困难与烦恼,等到来临之时,再处理也不迟。而且,他们丝毫不在意别人给予的压力,只要自己快乐,管那么多做什么呢?生活是活给自己的,而不是表演给那些跟自己没多少关系也决定不了自己一生的外人看的。所以,你且嫉妒或者嘲笑你的,我有父母肯定会留给自己的大把财富,更有可以“虚度”的大好年华,人生这样美好,管你作甚?
我想我只能这样羞怯自卑地注视着这年轻张扬的一群,这是他们的时代,他们生就注定了无需费力就能得到财富与光环,而我们这老去的一代,且放下嫉妒,让他们逐鹿草原!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