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晓
我妈70多岁了,至今还没有坐过飞机,本来几年前有过一次机会到北京,我妈听说是坐飞机去,就谢绝了。她总担心坐飞机不安全,觉得还是在地上坐车安全。
记得有个问题这样问,亲人们啥时候望出去的目光最深切?回答是:一个是目送推向手术室的亲人,一个是仰望天空中飞入云霄的飞机,飞机上,有亲人远行。当飞机穿云破雾时,有人在大地上凝望与牵挂。飞机在天空中飞行,亲人们牵挂的目光也一路追逐着。
一次出差去东北,在沈阳桃仙机场,遇到大雾,有的航班延迟了。我看见一位接机的母亲一直仰望着天空喃喃自语,那神情,与我老家有年天大旱,一位皱纹满脸的农人抬头望天,几乎一模一样。不过,老农是求天降大雨,母亲是求儿子坐的飞机平安落地归来。
我第一次坐飞机,是25年前的秋天,那是我和妻子新婚蜜月旅行。母亲听说我要坐飞机,头天晚上就没睡好觉,因为那段时间她在电视新闻里看到一架外国飞机失事了。那年我25岁了,之前有过天花乱坠的梦想,但还没坐过一次飞机,那次的机票相当于我一个月的工资。走前,看母亲的样子突然显得很凝重。我说,妈,不必这样,外国人送宇航员上天,也是笑眯眯的,坐飞机比上月球安全多了,也就一个多小时嘛。母亲连声说,记得飞机到站后,给家里打一个电话。母亲把航空港当车站那样大小呢。
当年那次航班,是在邻县小机场坐的小飞机,在轰鸣声中起飞,如离弦之箭穿过跑道,升入空中。透过机窗,看到那些游走的云,冲动得想伸手出去抓一把。在飞机上,我似乎能看到,母亲正站在山梁上,手搭凉棚仰望云霄。那次飞行只有一个多小时航程,感觉太短,就像梦里的一段光阴。飞机落地后,妻提醒说,记得给妈打个电话啊。直到住进旅馆,我才给母亲打去报平安的电话:“妈,坐飞机好比坐在客厅沙发上一样平稳,啥时候我带你和爸去坐飞机……”母亲在电话那边笑了。
后来,我坐飞机的趟数多了起来,兴奋感减少了,望云也疲惫了,看蓝天也眼花了,开始在飞机上看杂志、打瞌睡,或虚构一场与美丽空姐的爱情故事。每次出门远行,我这个急性子一般都要坐飞机,毕竟它的速度快,上午在家,中午就可以在落地城市的馆子里吃饭了。父母的担心依然如故。不过,自从有了手机,给家里亲人报声平安就方便多了。常常就是一句话:爸、妈,到了。他们有时还追着问,那边天气哪样?我就望望天,报天气情况。后来听父亲说,我每一次坐飞机抵达某城市,母亲都要在《新闻联播》后看那个城市的天气预报,紧接着便给我打来电话,那边气温低,多喝热汤,多添衣服啊……母亲就是那个一生目送你一次次离开的人,就是那个关心外省天气预报的人,就是那个等着飞机落地后报一声平安给她的人……
有次去上海,下飞机后忘了开手机,母亲不停地给我打电话,直到我开了手机才终于打通,手机里传来的却是她焦急得快哭出来的声音:“你……你都哪儿去了啊……”从那以后,只要飞机一落地,我就迅速打开手机,告诉母亲,我到了。
记住那些在大地上凝望云层的人,请别忘了,当飞机平安落地,给他们报一声平安,他们是你生命中最值得托付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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