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女
小时候,吃夜宵的机会并不多,不过也有例外。我爸喜欢看电影,有时放学回家,听我爸跟我妈说今天晚饭简单些、早点吃,那就意味着他买好电影票,要带我们去看电影了。大家急着去看电影,匆匆忙忙吃一点就赶着去电影院了。晚饭没好好吃,回来一般会吃点夜宵。
有个冬夜,看完电影出来,已将近9点了。那时夜里街上行人很少,路灯也暗,寒气蚀骨。冷的时候特别想吃点热乎乎的食物,一到家,妈妈就快手快脚地做夜宵。做的是炒年糕。小时候,我最不喜欢吃年糕,年糕很筋道,难嚼烂,嚼得累了,就想囫囵吞下去,爸妈总在一边碎碎念:“年糕是糯米做的,一定要嚼糊嚼烂,不然小孩子难消化。”吃到后来,早凉了,可还剩大半碗,年糕凉了更硬更难嚼更难消化,只能重新热过再吃,吃顿年糕累死人。
可那个夜里的年糕,却异常美味。年糕斜着切成小小的椭圆形薄片,配着冬笋丝、蘑菇片、肉丝炒了,每人盛了小小一碗,好吃得不得了。小孩对味道并不太能用语言来准确地描述,通常只是用好吃不好吃简单分类,但这一次,我觉得味道真的是鲜,特别是年糕里带着的一点点汤汁,尤其鲜美。因为冷,大家没去餐厅吃,就挤在小小的厨房里,随意地坐在小板凳上围成一圈,边吃边聊刚看的电影内容。大概是切得薄,那年糕特别柔软爽滑,嚼起来一点都不费力,只可惜量不多,吃完了我们都还想吃,妈妈说:“晚上就要睡觉了,不可以吃太多哦,赶紧洗漱上床吧。”
这么多年后,依然常常想起那个晚上,厨房昏黄的灯光,被白色的水蒸气裹挟着,像泡在米汤里的一枚蛋黄。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头碰头吃一碗热气腾腾的炒年糕,那诱人的香气,一直在我心头萦绕,挥之不散。
读高二时,有个周末,读大学的表哥和同学去邻近的天台县玩,带着我一起去。他们好几个同学都是天台人。那年头的大学生大多手头拮据,舍不得住宾馆,傍晚,大家就分组去天台的同学家里借宿。我们几个跟着一位女生走,开始她只说她家在一个叫平桥的小镇上,到了平桥下车,天已经黑了,但并没有到女生家,她家其实是在平桥下面一个小山村里。晚上已经没车了,只有步行,到了这个时候,我只能硬着头皮跟他们一起走了。天越来越黑,山村冬天的夜晚,跟城里的夜晚完全不一样,那种黑,是很彻底的黑,伸手不见十指,而且冷,感觉寒气都渗入骨髓里了。开始说走一个小时就能到了,但实际上走了将近两个小时都还没到。表哥和他的同学们都是年轻的大学生,无畏无惧,彼此又熟悉,说说笑笑很开心。一天相处下来,我看得出那位女生正暗恋着表哥,能和自己爱慕的男生一起走长长的夜路,内心实在是无限的欢欣喜悦。
只有我感觉很绝望,从来没有走过那么长的夜路,冷、饿、困,还有种说不出的恐惧。就在我走这似乎无穷无尽的夜路走得接近崩溃时,突然看见前面有闪烁的灯光,女生用欢快兴奋的声音说:“就要到啦!前面就是了!”夜晚的灯光看似很近,实则还有一定距离,但毕竟希望在前,紧绷的神经顿时松懈下来了,脚步也轻快起来。灯光越来越近,传来此起彼伏的狗吠声,终于到了。
那时没有手机,女生来不及提前通知家人,她的父母对于这么一大群突然而至的不速之客没有半点儿的不悦和慌乱,只是心疼地埋怨女儿不在镇上打个电话来,那样他们可以找村里的人开辆农用车去平桥镇的车站接,就不用走这么远的夜路了。又说我们来得真巧,那天晚上他们刚好吃食饼筒。那是当地的一种特色小吃,先把面粉调成糊状,在平底锅上摊成一张张极薄的面皮,再将各种菜分类炒熟,荤素搭配,一般有十几种,把各种炒好的菜都夹一点放在面皮里,卷成筒状,最后放在锅里两面煎黄,有点像特大号的春卷。虽是小吃,但因为做起来很花工夫,每次做的时候一般会多做点儿,留着下顿吃,所以还留了很多食饼筒。一见我们来了,她妈妈马上张罗着煎食饼筒。她家的食饼筒跟我吃过的有点不一样,特别长,一条足足有40厘米左右,几乎是我平常吃的两倍长度。刚煎好的食饼筒外皮焦黄酥脆,一咬开,里面的馅料丰富可口,一股扑鼻的香气随着热气蹿了出来。在寒夜里走了那么远的路,现在坐在温暖的屋子里,闻到这样温暖的香气,我的眼泪都要涌出来了。
那真的是我吃过最好吃的食饼筒,甚至感觉比我妈做的还要好吃。我一口气吃了两条,把表哥都惊呆了。
那个晚上,睡在一个完全陌生的人家里,一贯择床的我,居然睡得黑甜香沉。第二天清晨,因为赶着去景区玩,他们很早就来喊我起床,说已经叫好车子在外面等了,吃好早饭就出发。
看我根本不愿起来的样子,女生的妈妈心疼地说:“要不你就留在这儿睡吧,等他们下午走的时候,我再找车子送你过去会合。”说实话,有那么一刻,我真不想起来,就这样睡下去。
表哥很奇怪,说你平时出去玩住外面,换个床你都嫌这嫌那的,昨晚居然能睡那么踏实。
我也奇怪,想来应该是昨晚那美味无比的食饼筒,令我对一个完全陌生的家庭产生如此的信任感。
那些弥漫在寒冷深夜里的食物香气,能充实你的胃,更能抚慰你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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