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视频“二舅”引发广泛关注,UP主“衣戈猜想”接受本报记者专访——
关于“二舅”,每个字都是真实的
2022年07月27日  来源:齐鲁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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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月25日,UP主“衣戈猜想”发布于B站的短视频《回村三天,二舅治好了我的精神内耗》(以下简称《二舅》)引发网友的关注和讨论。截至7月26日18时,视频发布20多个小时点击量超1000万次,这条视频也在其他平台成为焦点。
  7月26日,UP主“衣戈猜想”接受本报记者专访,畅谈“二舅”创作背后的故事,并聊了聊他眼中的二舅,以及他所提出的“精神内耗”等问题。

  记者 师文静

两晚上写出
二舅的故事

  记者:创作《回村三天,二舅治好了我的精神内耗》这个视频的初衷是什么?
  衣戈猜想:打算创作这部作品有很多年了,差不多有七八年了,一直想拍摄视频表达一下。但最近一两年开始兼职做自媒体,又有了孩子,一直没有时间回村里。两三年后,第一次回到村子里,正好借这个机会做了这个视频。
  记者:你之前的作品很多是一些科普类视频,这次为何拍《二舅》这种生活趣事类视频?你自己单独拍摄还是有团队,整个拍摄的过程大概是怎样的?
  衣戈猜想:我没有团队,如果说有人帮忙拍摄的话,就是我媳妇帮我拍。你会发现镜头拍得特别粗糙。文案是我自己写的,我用了两晚上的时间就写出来了。
  记者:《二舅》有它的文学性和艺术性,那么二舅的经历都是真实的吗,有没有一些文学性的夸张创作的部分?
  衣戈猜想:《二舅》的故事里的每一个字都是真实的。事实上,我还删改了二舅一些听上去更具有传奇性色彩的故事,因为我不想搞得过于一惊一乍。
  记者:你怎么看待《二舅》这个视频的爆火?哪些东西击中了网友?这个视频还有遗憾的地方吗?
  衣戈猜想:我完全没有一丁点想到《二舅》的视频会火,我和我媳妇是想规避流量焦虑来做这个视频的。我们预估的是《二舅》的视频能有10万—15万次的播放量,我们是想解了我们自己这么多年的一个心愿和心结。
  我就跟我媳妇说,哪怕《二舅》的视频一个粉丝都不涨,甚至有可能会掉一些粉丝,但是我们也一定要做。
  前几天我熬了个大夜,早晨8点起来发出来,一下子就火了,感觉很不可思议。
  我刚开始没有想通,但我现在想通了,大家之所以有共鸣,我觉得是因为很多“90后”和“80后”都在背井离乡,他们在大城市里工作,但有相当一部分是从小在农村成长起来的,他们已经离开了农村,但是跟乡土中国还是有很深的一个连接。他们可能和我一样,印象中的家乡永远是冬天,因为过年才能回一次家,然后每次回家时可能感慨老人变老了。农村确实是日新月异,变得越来越新了,但是老人真的是越来越老了,我觉得有可能是这个东西击中了他们。
  不过,跟我的学生差不多大的十七八岁的孩子,他们大部分人是在城里长大的,基本上没有在农村长期生活的经历,他们也疯狂地在朋友圈转发《二舅》这个视频,但他们思考的不是城市化、农村转型、乡愁等问题,他们把二舅的故事投射到自己高考复读、容貌焦虑、身材焦虑上,这个我是没想到的。
  如果说视频还有什么遗憾的话,就是稿子写出来有4800多字,后来删了1000多字,有很多东西没放上,这一点可能会有一些遗憾。
我的视频没有风格
全是用手机拍的

  记者:你自己怎么定义《二舅》这个视频的风格?有网友说从中看到了余华等作家冷峻的创作风格?
  衣戈猜想:我的视频没有风格,单纯从画面来讲的话,极其粗劣不堪,我们全部都是用手机拍的,或许它是完全不合格的一个视频,但没有办法,现阶段我和我媳妇的能力就在这里。
  很多人说视频文案写得很好,甚至有人拿我跟余华一样的文学大师来做对比,我甚至刷到了几百条这样的评论,但我觉得每一条都笑死了,我觉得不能拿我这样的东西去侮辱这些名家的作品。
  我的视频完全就是瞎拍,有人说文案有一种冷峻的幽默感,我觉得可能是稿子比较克制,我不想过于煽情,想有一点幽默的东西、克制的、平静的东西。这可能是我从初高中看汪曾祺时受到的潜移默化的影响,那就是尽可能地说人话,不要堆砌各种浮华的词藻。而文案的幽默感,我觉得是受王小波、王朔等作家的影响比较大。
二舅一开始
不同意拍视频

  记者:你在拍摄视频时,二舅的态度是怎样的?
  衣戈猜想:二舅最开始的态度是,他认为自己不值得拍,他觉得只有明星才可以拍视频,他自己不应该拍视频。
  后来我跟他说,拍摄你的故事可能会对我的一些学生起到激励作用,他就同意了。
  但是,二舅同意之后,他有两个反对拍摄的内容。首先反对拍他给人算命这件事儿,二舅算命不收钱,是免费的,随便给人算一算,但是他反对拍到视频里,他觉得这是在社会上提倡封建迷信,他很介意这件事情。后来说了很长一段时间他才同意。
  二舅最介意的还是他跟那个女人的那段交往。我没有觉得这是一件多么不堪的丑闻,但二舅他根本不告诉我们整个事情。我也想过要不要放这一段,倒不是流量的问题,而是我觉得没有这一段的话,好像就把二舅塑造成了除了身体不便之外的一个“完人”了,这个故事好像就不真实了。为了呈现一个更真实、立体的二舅,就放进去了,但我给他看的是一个删减版。
  我想拿视频奖励中的3000块钱给二舅,但我媳妇跟我说,以她对二舅的了解,二舅绝对不会要的。二舅有五个兄妹,他一个人全职照顾姥姥,其他四个人都不在村里面,每个月给二舅打生活费,他都一分钱不要。
  后来我想了一个歪主意,相当于是撒了个谎,告诉他平台发一些自强不息、身残志坚奖,要奖励他3000块钱,你必须得把银行卡号发过来,但是他没有银行卡,他只有存折,他把存折号发给我了,我还从来没有往存折里转过钱。
  记者:视频发出来之后,二舅以及家人是怎样的态度?
  衣戈猜想:现在视频火了我还没跟他说,估计他应该挺开心。
  家族里面的人,比如我妈昨天哭了整整一天,我妈不在村里了,现在她在给我们带孩子,她一遍一遍地看视频,看了几十遍,一个很内敛的人哭得稀里哗啦。我大姨看了也哭,其他的舅舅看了也哭,外甥女宁宁看了也哭,都哭得不得了。他们对这种东西是非常陌生的,在他们心目中,没有想过要把一个人的一生拍出来,他们总会感觉像我们这种人怎么配呢?
二舅不会去
城里住

  记者:二舅和姥姥的生活还有哪些困难?他们现在的主要收入来源是什么?
  衣戈猜想:二舅因为身体原因没法种地,在长达三四十年的时间里,他从没有种过菜,但他家里面永远堆满了菜。无论村里谁家东西坏了,都会让二舅去修理,等来拿的时候,二舅已给人家修好了。这些村民自己的菜园子、山上的蔬菜、粮食熟了,他们去地里干活,路过二舅家时就往二舅家门口扔一点。二舅家的菜、米、面很多,他也没有花钱的地方,现在生活还算挺好。
  记者:二舅和姥姥有考虑过搬到城里去住吗?
  衣戈猜想:二舅去城里没地方住。二舅所有的钱都给收养的女儿宁宁买了房子,他不能住宁宁家,他又没有钱再在县城另买房子。我跟我媳妇商量过,想给二舅买套房子,这次回去跟他说过这件事情,他完全不愿意去。
  他这辈子从来没有坐过一次马桶,他骑三轮摩托车,也从来没有红绿灯意识,他现在六七十岁了,让他从头去适应城里的生活,非常的难。
  二舅平时所有时间都在干活、在照顾姥姥。如果他闲下来了,他就刷视频,他刷的视频90%是维修东西、掏下水管道这类的,剩下10%是跳广场舞的视频。他唯一懂的东西,就是好好的生活,认真的活着。
  记者:二舅与给他致残的医生现在关系怎么样?
  衣戈猜想:这个问题我也追问他了,问了很多次。我甚至灌醉他,陪他喝了八九瓶啤酒,再问他,总感觉人喝多了之后内心会变得脆弱一点,不会设防。最后,我确实相信了,他的确没有想那么多,他甚至在他年轻的时候,都没有怨恨过。
  他想的都是自己的命不好,他已经看开了这件事情,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二舅跟这个医生关系还挺好的,隔个十天半个月还能碰上一次,就跟遇到其他村民没什么区别。
  记者:二舅有没有因为身体的原因,在村里遭到一些歧视?
  衣戈猜想:二舅没有因为身体原因遭到歧视。我妈、我大姨都说,二舅还挺受人尊重的。
  二舅话没那么碎,他是一个干活特别卖力的人,很难有人会讨厌他。一些去了县城的村里的“大人物”也挺尊敬他,回村还请他吃饭。
“二舅”治愈不了
“精神内耗”

  记者:你觉得二舅的故事,能够给当下年轻人带来什么样的启发?二舅真的治好你的“精神内耗”了吗?
  衣戈猜想:这个视频从头到尾,我都不会说你们应该怎么样,我不是人生导师,也最讨厌当人生导师。有些人选择躺平,我觉得那是他们的一种选择,我只能说我不选择躺平,我也会努力让我的孩子不要躺平。
  有人说像二舅这样的人比现在的人更能吃苦,我觉得也得看哪些方面,以前的人日子过得比较穷,生活非常贫困,但他们都生活在农村,有一个非常好的人情社会。而今天的年轻人,他们到大城市、异乡去漂泊,经历各种各样的人情冷暖,这种漂泊感、深深的乡愁,老一辈的人也是没有经历过的,现在年轻人也在承受我们父辈所没有经历过的一些苦。
  二舅这辈子基本没有哭过,他大部分时候都笑眯眯、乐呵呵的,我对这种自尊自强是很佩服的,因为我做不到。二舅身上有一种力量,它会让我更加认真、饱满地生活。
  二舅没有根治我的“精神内耗”,我的“精神内耗”在于我生活在北京这样一个大城市里,应该如何在“出人头地”和“过好自己的生活”之间找到平衡。二舅只是短暂地治愈了我的“精神内耗”,没有人可以靠别人根治自己心理上的顽疾,这种“精神内耗”最后还是得靠自己。
  我主动靠近二舅,去了解他,去扒开几十年前的往事,算是对自己的一种治愈,一种自我的救赎。
“二舅”不会拍成电影
也不会再有后续

  记者:接下来还会拍摄与《二舅》类似的视频吗?
  衣戈猜想:应该不会了。我做自媒体以来一直很拧巴,在数据和保持自我中,尽量保持平衡。
  《二舅》爆火之后,我不会趁热打铁,再去农村找一个人去采访。
  记者:有网友建议将“二舅”的故事拍成电影,你现在接到过这样的邀约吗?
  衣戈猜想:来找拍电影、纪录片的还挺多的。今天(7月26日)一上午到下午,好几个编剧、导演来聊。但是实事求是地讲,二舅的故事可能撑不起一个90分钟时长的电影,电影里惯常用冲突和矛盾讲故事,二舅的故事中这些东西不够多、不够密集,拍电影效果不会那么好。
  记者:你曾说不会让二舅去直播,那么《二舅》这个故事没有后续了吗?
  衣戈猜想:这个故事不会有任何延展了。我觉得做事情没有必要做得那么绝,榨得那么干净,大家都安安静静地继续生活,不一定非得看到一个不愉快的结尾。
  有人说可以拍个纪录片,还拍什么呢?我们不都已经拍完了嘛。我不希望专业的摄像团队浩浩荡荡地进村子里拍摄,我对此非常担心。二舅被推到聚光灯下,他会惊慌失措,他不是一个喜欢侃侃而谈、会吹牛的人,这会让他变得不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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