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久了,像爷爷擦拭老挂钟的钟面。绒布抹过,水汽留下淡淡的痕,让后面的指针和刻度,像是隔着一层雾。
小学初中那几年,就差不多是这样,朦朦胧胧看不真切。那时候的我,像是没上发条的钟,壳子好好的,里头却空荡荡地不声不响。
我的童年,是被山风吹大的。世界就是家里的苹果地和溪里的小鱼。上学像是大人安排的一件差事,作业本上的字写得歪扭,心思早就跟着窗外的鸟飞远了。
直到九年级,好像有什么东西突然醒了。看着黑板上的中考倒计时,第一次觉得那数字是冲着自己来的。我开始慌了。上课把眼睛瞪得发酸,下课就追着老师问最基础的题,晚上在被窝里打着手电背单词。
可有些东西,落下了就是落下了。那个夏天特别长,长得让人心慌。大多数时候,我就这么躺着看着云在天上慢吞吞地走,觉得自己也跟着飘了起来,没有方向。
那天早晨,父亲弯着腰穿梭在苹果树之间施肥,化肥的味道并不好闻,有些刺鼻。父亲就在这片看不见的、带着刺痛的气味里一棵一棵地伺候着那些树。我趁着间隙,偷偷拿着他的手机,溜到最近的苹果树下看小说。
父亲的背影,在那片白花花的日光下,像一个被钉在地上的、缓慢移动的符号。就在那个瞬间,手机屏幕上的字句忽然变得无比遥远。一个坚硬的念头,就这么毫无征兆地出现在我的心里:“我不能永远只是躲在这树荫下的人。”我关掉屏幕,朝父亲那边走去,脚下的土地晒得发烫却踩得踏实。
后来,我去了职高,选择了口腔义齿。很多人问为什么。我想起很小的时候,曾拉着妈妈的手,认真地说,“我长大了要当医生,这样你老了生病,我就能治好你,让你永远不死。”妈妈笑了,眼角的纹路弯起来,那笑意深处,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那个画面连带着她的皱纹,一起种在了我心里。这个选择,像是为童年那句天真誓言,找到了一条现实的路径。
高三那年,那股熟悉的迷茫又漫上来了。我心中那根弦忽然松了:读书为了什么?不如早点工作吧。课听不进去了,日子又灰暗起来。
转折发生在2025年5月10日,赴考的路上。同学突然倒在我身旁。一切都成了慢镜头——他煞白的脸,司机着急的呼喊声,窗外飞逝的景象。大脑空白一瞬后,在学校练过无数遍的急救步骤,自己跳了出来。按压、吹气、再按压……手臂麻木,汗滴刺痛眼睛却不敢停。原来,在生命的重量面前,所有的迷茫、焦虑、自我怀疑,都轻如尘埃。
那天之后,好像有什么东西永远地不一样了。当我真正触碰过生命的重量,那些关于天赋和出路的焦虑忽然轻得像灰。
2025年要过去了。如果真要敬一杯——
敬那个在山野间奔跑的孩子;
敬那个在九年级夜里打着手电背单词的少年;
敬那个从苹果树荫里走进烈日里的自己;
敬那个在疾驰的车上,手臂发抖却不敢松开的少年。
路还很长,山风还会继续吹。但我知道,我心里那台沉默太久的钟,已经开始走了,嘀嗒、嘀嗒,声音不大,却稳稳地,朝着一个有光的方向。
2025,我敬你,敬这个终于肯脚踏实地,并愿意成为一点点光的不完美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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