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年有月有日子
2026年03月28日  来源:齐鲁晚报
【PDF版】
     □杨福成
 
  面对山,面对水,面对草,面对木……很多时候我都在沉思,在沉思一个或者是一连串的问题。何谓年?何谓月?何谓日子?
  或许很多人都沉思过这个简单又复杂的问题。所谓简单,不就是一日日地过——就是月,一月月地过——就是年。好像,又没有这么简单。
  每个日子,都好像是平平地铺在我们眼前,一张一张,软软地摊着,像新洗的棉布床单,吸饱了阳光。然而,日子总会在一个寻常的黄昏里,露出它的真面目来。
  太阳落到西边屋脊的后头,不再是光,而是一团酡红的暖意,把天边的云絮都熏得微醺了。巷子口传来老人呼唤孙儿吃饭的声气,长长地拖着,尾音散在风里,和千家万户灶间的烟火气缠绕在一起。这时候,墙根下那盆日日开着的月季,每一片花瓣都镀了一层暗金的边儿,看得久了,那金色仿佛会流到心里去。沉浸在这样的美好中,你忽然便忘了今夕何夕,只觉得整个人都泡在这片有温度的光阴里,浑身的骨节都松了。
  这便是日子了。它不是日历上那冷冰冰的数字,也不是钟表里那无情的滴答。它是这光,这声,这气味,是这当下整个将你包裹起来的那团暖融融的“存在”。它不追问意义,它自己便是全部的意义。
  年与月,它们总在记忆的转角处,留下一段看似无字却又那么唯美的字行。譬如说,你正翻着一本书,闻到那陈年的纸墨香,忽然心里一空,便想起许多年前一个相似的下午,你也是这么坐着,窗外的树远没有现在这般高。那时心里正为着一点少年愁绪而微微叹息,觉得前路茫茫。如今,那愁早已忘了缘由,只剩下这一缕香,环绕着一帧淡极了的影子。
  又譬如,某一天走在街上,忽然吹来一阵风,那风的温度、湿度,与某一年的晚春何其相似。你恍惚便站住了,仿佛又回到那个早已过去的春天里,身边或许还有一个人,说着一句什么话。
  年与月,就是这样一些遗落在时间长河里的文字、贝壳,我们偶然拾起,贴在耳边,听见的,却是自己念想流动的回声。它们是一个无限量的容器,盛着无数个“日子”的影子,供我们在回望时,打捞一点若有若无的碎片。
  日子,是最谦卑的,也是最霸道的。它谦卑,因它从不张扬,只埋头做它分内的事——让花开花谢,让云卷云舒,让人的头发一根一根地变白。它又是霸道的,因为万事万物,包括那些看似坚不可摧的年月,最终都得消融在它无声的、平缓的流淌里。
  你看那墙角的老砖,一层一层的苔痕,是日子叠上去的;你听那深夜的更漏,一滴一滴的清响,是日子滴下来的。它就这样,用最温柔的手段,做着最决绝的改变。人与它抗争,总是徒劳的;但若能与它和解,顺着它的纹理生活,却又能得到一种踏实而悠长的抚慰。
  当月光移过窗棂,世界便静了下来,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呼吸,一起一伏,竟也成了这静的一部分。这呼吸的节奏,不就是最贴身的日子?它这样近,近到我们常常忘了它的存在。然而,正是这一呼一吸之间,那些庞大的、抽象的“年”与“月”,才有了可以停泊的港湾;那些辽远的、缥缈的哲思,才得以在人间烟火里,找到了它温热的形状。
  深夜,满屋子的清辉荡漾开来。心里是满满的,也是空空的。满满的,是这一日、这一月、这一年的光阴;空空的,是因为知道明天,又会有新的日子,平平地铺开来,等着我去行走,去生活,去热爱。

本稿件所含文字、图片和音视频资料,版权均属齐鲁晚报所有,任何媒体、网站或个人未经授权不得转载,违者将依法追究责任。
网友为此稿件打分的平均分是:
齐鲁晚报多媒体数字版
按日期查阅
© 版权所有 齐鲁晚报
华光照排公司 提供技术服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