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纪录片《嘿,这就是诗经》剧照

《诗经八堂课》
刘冬颖 著
中华书局

《诗经别裁》
扬之水 著
中华书局

《讲给大家的诗经》
李山 著
东方出版社
一部《诗经》,三千年诗骚源头,三百篇风雅根脉。它被奉为儒家六经之首,是古代学子的启蒙课本,也是中国人情感与审美的最初坐标。然而在现代学科划分里,它常被窄化为一部单纯的文学作品集,礼乐教化之旨、社会实录之实、文明基因之重,多被轻描淡写。黑龙江大学刘冬颖教授所著《诗经八堂课》,以八堂深入浅出的通识课,试图还原《诗经》的本来面目:它不只是诗集,更是周代社会的百科全书、礼乐文明的核心载体、中华“风雅精神”的源头活水。
□闻骋
破解《诗经》成书迷雾
《诗经》三百零五篇,收录西周初年至春秋中叶五百余年间诗歌,跨越千里地域,汇集众手而成。这部穿越近三千年岁月依然熠熠生辉的经典,究竟如何诞生?长期以来,“孔子删诗”之说深入人心,《诗经八堂课》指出,孔子并非删诗者,而是整理者、传播者与教化者。
《左传》有明确记载,吴国公子季札赴鲁观赏周乐,乐工依次演奏十五国风、二雅、三颂,篇目次序与今本《诗经》大体一致,而彼时孔子年仅八岁,尚在幼年,根本不可能主持删诗。此外,孔子早年教学便已称“《诗》三百”,足见三百篇的规模在孔子之前早已固定成型。孔子的真正贡献,在于对《诗经》进行了系统的音乐整理,“皆弦歌之,以求合《韶》《武》《雅》《颂》之音”,让诗篇回归礼乐正声;同时将《诗经》作为教育弟子的基础教材。
《诗经八堂课》认为,促成《诗经》成书并流传至今的,是周代一整套成熟、严谨的官方文化制度。周天子为了“观风俗,知得失,自考正”,专门设立采诗之官,于孟春时节振木铎徇于路,行走四方采集民间歌谣,将百姓的喜怒哀乐、生活疾苦、社会风气汇集于王室。与此同时,各国诸侯与朝臣有“献诗”之制,公卿列士赋诗讽谏、颂美时政,为王室提供参考。
在此基础上,各国乐官太师承担起搜集、筛选、修订本地诗歌的职责,再将整理稿上呈周王室,由王室太师统一雅化语言、厘定韵律节奏、规范篇章体例,最终形成语言统一、章法齐整、音韵和谐的官方定本。这一过程决定了《诗经》并非原生态的民间歌谣,而是经过官方系统整理、承载礼乐功能、服务政治教化的经典文本。也正因如此,今本《诗经》才能呈现出高度统一的语言风格、韵律习惯与章法结构。
《诗经八堂课》指出,《诗经》的作者群体远比一般认知更为多元。全书仅有五篇明确标注作者,均为西周贵族朝臣,其诗作多为政治讽喻与颂美之作。十五《国风》的作者以城市贵族、士人、平民为主。《大雅》《小雅》与《三颂》则多出自公卿列士之手,用于朝会、宴饮、祭祀、讽谏,是典型的贵族文学。
汉代之后,《诗经》之学分为四家:齐、鲁、韩三家为今文诗学,西汉时期立于学官,盛极一时,魏晋之后逐渐散佚;毛诗为古文诗学,由毛亨、毛苌传授,东汉郑玄为之作笺后大行于世,最终独传至今。我们今日所读《诗经》,正是毛诗系统。这一流传脉络,不仅是文献的演变,亦是经典阐释的历史轨迹。
礼乐文明的精神底色
诗乐合一,是《诗经》本真的存在形态,也是其区别于后世所有诗集的重要特征。《诗经》本是乐舞唱词,诗、乐、舞三位一体,并非独立的文学文本。在周代,风、雅、颂的区别,首先是音乐之别:国风配以地方俗乐,活泼灵动、贴近世俗;雅乐采用王畿正声,典雅庄重、合乎礼制;颂乐专用于宗庙祭祀,节奏迟缓、气象肃穆。
周代乐器品类繁多,金石、竹木、皮革、土石皆可入乐。其中,钟鼓等金石之声构成雅乐的主体,音色庄重、节奏规整,契合王室祭祀、朝会、宴饮的礼仪氛围。琴瑟等丝竹乐器音色婉转、表现力强,后来成为“新声”的核心,更贴近民间情感表达。《诗经》中大量描写乐器、乐舞的诗句,正是当时诗乐一体、礼乐相融的真实写照。
《诗经八堂课》认为,礼乐文明塑造了《诗经》“乐而不淫,哀而不伤”的中和之美。这种美,不是无节制的情感宣泄,而是节制有度、合乎礼义的表达,欢乐而不放纵,哀怨而不颓丧,愤怒而不暴戾,思念而不失分寸。这种审美品格贯穿全书,构成儒家“温柔敦厚”的诗教内核。
西周末年,王室衰微、诸侯崛起,一场“礼崩乐坏”的社会巨变,改变了《诗经》的命运。传统雅乐日渐衰落,郑卫之音等世俗“新声”兴起,以丝竹管弦为器,情感直白、节奏灵动,更贴近民间生活与真实情感。自此,《诗经》逐渐脱离音乐的羁绊,从乐舞唱词转变为纯粹的文本经典,“赋诗言志”成为春秋时期外交、社交、政治场合的通行方式,音乐属性日渐隐没,文辞义理成为解读的中心。
在《诗经八堂课》看来,“风雅精神”是《诗经》的灵魂。这一精神,以孔子“思无邪”为底色,以现实主义为内核,以美刺讽喻为功用,以温柔敦厚为气质。
风雅精神,首先是直面现实的精神。《诗经》不回避疾苦、不粉饰太平,书写劳动的艰辛、爱情的悲欢、征战的苦难、徭役的沉重、政治的得失,将社会百态、人间万象尽收笔端,形成中国文学的现实主义传统。从汉乐府“缘事而发”,到杜甫“诗史”,再到白居易新乐府运动,无不承续这一精神血脉。
风雅精神,也是美刺兼具的道义担当。“美”即颂美良政善德、美好人事,“刺”即讽谏弊政丑恶、社会不公,以文学干预现实、以文心承载道义,彰显文人良知与社会责任感。这种精神,让《诗经》超越了单纯的抒情,成为承载社会理想、推动社会改良的文化力量。
风雅精神,还是真诚纯粹的情感底色。孔子以“思无邪”概括《诗经》,强调其情感发自本心、真挚无伪,无论是爱恋的热烈、思念的深切、怨愤的尖锐,还是祝福的诚恳,都无矫揉造作之态,无虚浮浮夸之词。这种真诚,让三千年后的读者依然能与古人心灵相通、情感共鸣。
风雅精神,最终升华为温柔敦厚的文化品格。情感表达含蓄有度,怨而不怒,刺而不激,以温和的方式传递教化,以含蓄的语言承载道义,塑造了中国人内敛、温和、包容、敦厚的精神气质。“风雅”二字,也从诗学概念,一步步升华为君子的气质风度、社会的文明风尚。
周代生活的百科全书
在《诗经八堂课》看来,《诗经》是一部活态的周代社会百科全书,全方位、多角度、立体化记录了当时的农业生产、经济生活、婚恋习俗、战争徭役、地域文化。
农业是周人立国之本,是《诗经》最重要的书写主题之一。《诗经》中的农事诗,详尽记录了西周至春秋时期成熟的农业文明。从中可知,大规模耦耕制度普遍推行,金属农具逐渐普及,黍、稻、麦、菽、麻等主要农作物一应俱全,物候气象知识成熟完备,除草、治虫、灌溉等精耕细作技术广泛应用。《豳风·七月》以时令为线索,逐月描绘全年农事劳作与百姓生活,从春耕、夏耘、秋收、冬藏,到衣食住行、祭祀宴饮,堪称上古农业社会的实录。
经济生活在《诗经》中亦有清晰鲜活的呈现。“抱布贸丝”记录了早期民间物物交换的场景,贝与铜成为早期流通货币,商业交换逐渐渗透社会生活。“周道如砥,其直如矢”展现了周代发达的陆路交通,舟船往来便利了水路运输与商贸交流。城市中兴起固定的市场与商业区,东门成为商业聚集与社交往来的中心,手工业与商业的繁荣,推动着整个社会的经济发展。
婚恋诗是《诗经》中最动人、最广为流传的篇章,近九十首作品,还原出一个鲜活、自由、守礼又重情的情感世界。周代婚恋观念相对开放,青年男女可在春游集会时自由相会、互赠信物、大胆追求爱情。比如《溱洧》中男女相悦、嬉笑游玩的场景,充满青春气息与生命活力。婚嫁礼仪遵循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六礼”,讲究媒妁之言、父母之命,同时坚持“同姓不婚”的古老传统,兼顾情感真挚与礼制规范。
《关雎》《桃夭》《木瓜》《子衿》等千古名篇,写尽爱恋的美好、相思的缠绵、婚嫁的喜悦、祝福的诚恳。诗中的女性形象独立鲜活、敢爱敢恨、忠贞坚韧,打破了后世对古代女性柔弱顺从的刻板印象。“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是中国人的婚姻誓言。“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成为中国人待人处世、情感交往的永恒准则。家庭和睦、夫妻和美、敬老爱幼,构成了周代朴素的家庭理想,也是中国人延续至今的生活理想。
战争与徭役诗共三十余篇,呈现出复杂、理性、充满人文关怀的战争观。《诗经》中既有歌颂征伐、维护王权统一的庙堂之诗,也有同仇敌忾、共御外侮的爱国之诗,更有大量书写征夫之苦、思乡之痛、厌战之情的诗篇。《东山》《采薇》《击鼓》均以普通士兵的视角,写尽征战的艰辛、家园的思念、人生的无奈与离别的痛苦。这些诗歌不崇尚穷兵黩武,而重视民生疾苦、思念家园、追求安定和平,彰显了深沉的人文关怀。
《国风》更是十五种地域文化的生动呈现。周南、召南雅正平和,是文王教化的典范,居国风之首。邶、鄘、卫三风地处殷商故地,遗风浓厚,情感浓烈,婚恋自由。郑风地处中原商业枢纽,民风开放,情感率真,情诗大胆活泼。秦风居西北边陲,民风尚武豪迈,气势雄浑。王风、桧风、曹风则因王室衰微、小国危亡,多乱世悲叹与亡国之思。《国风》保存了先秦时期多元丰富的地域文化,成为研究先秦历史、地理、民俗的珍贵史料。
正因为如此,《诗经八堂课》指出,“不学《诗》,无以言”,不是夸张之语,而是时代共识。《诗经》以周代通用雅言写定,成为跨地域的语言范本,打破方言隔阂,推动文化认同。它所承载的礼乐精神、人伦秩序、家国情怀、审美范式,塑造了中国人的精神品格与文学面貌,是中华文明不可替代的源头经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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