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暴雨中的高考梦
2026年06月02日  来源:齐鲁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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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牛图

  恢复高考前,我在当地滑石矿井下工作,亦工亦农工。恢复高考给我带来了希望。恢复高考第一年,我分数上了线,满怀信心地去参加最后的体检,没想到因血压高被淘汰。我沮丧极了,我不抽烟、不喝酒,没有基础病,家族中也未见高血压,咨询医生,说我这叫应激性血压高,放松情绪就不会犯。听医生如此说,我欲再次参加半年后的第二次高考。
  我不舍得脱产去复习班,于是一边井下工作,一边复习、阅读报刊,竟把几本复习资料背得滚瓜烂熟,将高中课本的练习题重温、重做。彼时,矿上正在开展生产比赛,我当时担任掘进二队队长,人手紧、任务重,大会上,我代表二队表了决心,一定超额完成任务。
  转眼到了高考前一天,早晨9点结束夜班,我跟矿长请了假,匆匆吃了早饭,拿上毛巾被,装了复习资料,步行赶往5公里外的公社客车站点,准备坐车去30公里外的臧家庄公社驻地的县立三中参加第二天的考试。刚出矿区大门,秘书拿着个生产进度表拦住我,让我填写。我俯身在水泥台上填好表,一看时间,离发车时间还有45分钟。此刻,天空阴云密布,怕是要下雨了,我拿出急行军的速度,几乎是小跑着往车站奔去。还好,一路没见雨点,虽然云层厚厚的。到了车站,还是晚了一步。听跟我一样晚点的乘客说,车上满满的,还有六七个人没坐上。
  这唯一一班往返车,下午5点返回,再等第二天10点才发车。坐车去参加高考的路被堵死了,我暗恨自己,谁让你不提前两天去考点?既然那么“能”,那就步行吧!我紧紧背包,决定步行前往。走公路去考点,30公里,要走个大弯儿;抄小路,要翻过两座大山,可以省却七八公里。我决定走小路。几个大雨点啪嗒啪嗒打在脸上,雨来捣乱了,仿佛在告诫我别莽撞,雨中穿行,可不是闹着玩的。我的倔强脾气来了,还就是不服,下刀子一样去,这小雨点能奈我何?
  我抹抹脸上淌下的雨水,转身迈向西边的崎岖山路。这翻越两座山的路,我走过多次。假日里,为节省回家的时间,常常跟人结伴走到臧家庄车站去坐车,凌晨走,3个小时走到,从那里坐车直达县城,再从县城坐车回家。要是从我们公社客车站点直接坐车,赶不上车,没等回家就已到了上班时间。有时候骑自行车回家,100多公里,更折磨人。
  小路在半山腰,只容一人过,一边是茂密的松林,黑压压延展到山顶;一边是深涧,失足落下去,便会粉身碎骨。我小心地迈步,站稳身子,目不斜视,盯着脚前,莫踩到石块被绊倒。雨越下越大,毛巾被早已被淋透,浸润了雨水,似有一桶水在肩,想丢弃,又不舍。站下,将其拧拧,拧出雨水,再背上,没过几分钟,又似先前一样了,干脆这样背着吧。书和资料全被淋废了,废了也带着。偶尔闪过念头:回去吧,等明年再考。又一想:不行,机会难得,错过可能后悔一辈子,坚定信心走下去。
  头发被雨水浸透,紧紧地黏连在一起。雨水顺着往脸上淌,不断地用手掌抹去,身上的雨水只能任其四处游走,走遍了,也就自然流淌了。不时有电闪,光照亮身体,初时有些惊,雷鸣再震动,免不了浑身抖一下。看过、听过,习以为常了,任它疯着,我自走路。可耳边响起深涧的洪水声,似万马嘶鸣,向我奔来,浑身还是一抖,尽量不看,任它吼叫。茫茫山林,雨沉沉,草木伏地,我似一只蚂蚁泡在雨中。随时能让人消失的暴雨不见减弱,不免引发我的忧惧。再一把雨水、泪水从我手里甩出,怕啥,不就是大雨、雷电吗?不是说“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吗?走,挺起腰杆走下去。多年后,读苏轼的“莫听穿林打叶声”,苏轼行走在豪放的情绪里,而我真正是孤独行走,行走在渺茫中。
  翻过一座山用了3个小时,翻越第二座山时,雨开始时大时小,不那么张狂了,给我心里带来一丝松快。我不用再频繁地抹脸。乌云不再平铺,有了缝隙,该厚的、该薄的,有了层次。加之西半天的光的映照,呈现丰富多彩的模样。等走完第二座山,雨停了,它知道,雨挡不住我的步伐,拦不住我的理想。
  待来到臧家庄南北大河,还没近前,早听到水的轰鸣声,下过3小时的暴雨,开始在河里发威。大河从两山中蜿蜒涌来,到村前,平坦顺直,宽有半里,水向东流去,直奔水库。我眼前一片浪,急湍乱流,前后推挤,携带着些草木,偶有柳树、松树,示意它的强大。看看表,已过5点,晚了便赶不上考前辅导了。我在看着处处都是一个模样的河边,找寻过河的地方,走了半天,不敢贸然下河。
  往上游走了一段,遇一戴斗笠、拿鱼叉的老者,他早见我徘徊在河边,近前问:“小伙子,是不是急着赶考啊?”我点头,暗自敬佩老人眼毒。他指着跟前说:“从这儿过,水浅,又平坦,拦腰深,尽管过。我也回村。”
  我在前,探双脚、踩流沙,水刚没脚腕,再没大腿。到河的一半,水已达腰。我双手高举行囊,迈步趔趄,眼前只见浪头,黄水仿佛带着火花扑向我。我已错过午饭,肚内饥渴,身体虚弱,一个浪头过来,将我的身子打歪。倒下的那刻,一双大手撑住我的肩头,几乎是一口气扶我到河岸。看见草滩,我一下扑倒在地,泪水溢满眼眶。老者气喘吁吁道:“好险啊!”
  我连声道谢,含泪给老人作揖。老人说:“歇歇,赶路去吧!吃点儿感冒通,你淋了一天雨,别误了考试。”
  我爬起来,赶快去考点。
  晚上发烧,坚持去听了两节数学辅导,然后躺在通铺上,昏昏沉沉睡去。第二天带病上了考场,等考完最后一场史地,烧退了,仿佛大梦初醒。
  那年,我以高出录取线12分的成绩,被烟台师专中文系录取。
  (作者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高中退休教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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