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照片的魅力无法抵挡。手头两本清末民初的传教士照片集，《西湖百象：美国传教士甘博民国初年拍摄的杭州老照片》和《天城记忆：美国传教士费佩德清末民初拍摄的杭州西湖老照片》，是非常珍贵且有看头的老照片集。我尤喜欢前一本。

    《西湖百象》是美国人甘博于1917年至1919年在杭州拍摄的175张老照片的结集。甘博全名叫西德尼·戴维·甘博，他的父亲戴维·甘博是美国宝洁公司的创始人之一，热衷于慈善，给燕京大学和杭州之江大学等教会大学都捐赠大笔善款。“富二代”西德尼·甘博毕业于美国普林斯敦大学，是一名社会学教授。18岁那年(1908年)他随父亲首次来到中国，从此对中国有了深厚感情，之后多次来到中国旅游、居住，做了很多社会学的调查、研究，也拍摄了大量照片。

    他虽然在中国期间担任基督教青年会干事，以基督教观点进行社会调查，但从他致力的工作、关注的兴趣点以及记录的方式来看，他完全是以一位社会学家的眼光和方法记录当时的中国。作为一名业余摄影师，他最感兴趣的拍摄对象是人———道士、乞丐、脚夫、小贩、手工业者、船夫、小孩……在同时期的国外摄影家拍摄的中国老照片中，这些普通人的照片也时常可见，但常是群像，很少像甘博这样用特写的方式。甘博明显对普通中国人的衣着、容貌、神态、生存状态、谋生手段等诸多方面很感兴趣。他的照片常常用最大的篇幅、尽可能真实地表现这一切。在他照片里出现的人物，即使是最卑微的流浪者、贫民，也是淡定、有尊严的。有一张照片拍的是一个教会学校里的三个小男孩，从小孩的衣着、用品到神态，自然生动，一百年前杭州儿童真实的样子跃然眼前。这是一种消除了文化隔阂、种族差异、年龄差距，真正平等的记录状态。

    除了拍摄人物，甘博对当时杭州社会的记录也很有趣。算命、做纸伞、做冥器、织马带、装鼓皮、做剪刀、养蚕、染布、编竹篾、念经超度等各行各业都让他充满好奇，用照片记录下诸多今天早已消失的行业的真实面貌。同时，该书的著者、学者沈弘在书中说道，甘博这批旧照片的发现弥足珍贵，因为杭州很多古建筑已在这一百年里毁掉了，此前甚至连照片都找不到，杭州政府重建时因为没有实物图的比照，在不少细节方面有出入。

    读者跟随甘博的镜头看到的，是杭州街头衣衫褴褛、怀抱婴儿、托钵而立的母亲；是表情超然物外、与世无争、遗世独立的算命先生；是衣不蔽体的船民幼女；是手提暖炉、紧蹙眉头、肩负未来中国的小学生……难得的是，这些多是近景乃至特写，是老照片中所稀见的。甘博用镜头记录人，表现那个风云际会时代人的命运，为人们鉴古知今提供了珍贵的参照。他还以平和的心态，留下了许多当时中国人日常劳作的影像：刚开张的“张小泉”，制作中的“天堂伞”，机杼声声的丝绸作坊等等。小饭铺、乌篷船、冥钱店、劈柴店……街市、工场、庭院、山道，世相清冷，简单闲适，悠然恬淡，其声可闻。

    当然，作为社会学家，摄影对甘博来说只是“玩票”性质的，虽然他的不少作品并不逊于一流的摄影家。将近一百年过去了，无论是甘博留下的详实调查结果，还是他镜头下生动的人物，都成为了解、研究那个时代非常宝贵的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