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末
已故美国著名小说家约翰·厄普代克曾经写过一本短篇小说,名为《学门手艺》。情节很简单,弗格雷是一位享有世界声誉的废品雕塑大师,年薪高达六位数。当他在电话里听见前妻说小儿子也在搞纯艺术的动态雕塑时,情绪低沉地陷入沉思。他回忆起自己年轻时从事艺术创作的种种不愉快,作品不受欢迎、没人搭理,不断地收到退稿通知单。弗格雷的父亲是一位木工,他乞求儿子,“先扎扎实实学一门手艺,然后再去玩你那套华而不实的东西。”他忧心忡忡,认为儿子把生命浪费在了毫无希望的艺术雄心上。但是弗格雷的母亲却赞赏儿子的艺术才能,支持他去搞艺术。经过一番努力,他终于成了一位著名艺术家。不过随着弗格雷在艺术上功成名就,他却越发感到父亲的话是对的,越发觉得艺术“那套华而不实的东西”令他沮丧,他希望自己的孩子将来成为科学家。为此,他从儿童教育抓起,用诸如望远镜、显微镜、化学仪器和算术书之类的东西武装他们,他也不让孩子去他的雕塑工作室。他就像“一个海难中神奇的幸存者,极力劝说别人远离大海(艺术)”。孩子长大成人,他甚至庆幸他们对足球和汽车加速器感兴趣。但弗格雷离婚后,一切都变了。大儿子迷上电影,成了失落型艺术青年,艰难地走在艺术之路上。两个女儿也默默无闻地致力于艺术。一个用黏土做陶罐,另一个写作没有任何轰动效应的平庸的女性主义小说。这样,没被文艺沾染的就只剩下小儿子了。小儿子曾受到祖父感染,一度想成为一个木匠,这是唯一让弗格雷深感欣慰的,总算有了一个脚踏实地的孩子。然而,前妻的电话,让他重新陷入悲伤。无奈之下他驱车赶往前妻处,探望小儿子。他愤怒地向前妻抱怨:“这些玩意儿,世界根本不需要。世界需要的是务实的护士,需要的是安全监测员。”
这几乎不能算作一个小说,倒像是作者的经验之谈。我读到它时,恰逢刚过40岁生日。读罢小说,和主人公一样,陷入了沉思。当年我也是一名狂热的文学青年,本来是从事会计工作的,却放弃这门手艺,誓言致力于文学创作。记得有位同事曾好心劝我:别学什么文学,那都是“屠龙术”,派不上用场,还是老实干会计吧。当时年少轻狂,哪能听进去?不分昼夜地写诗、写小说,备尝文学的艰辛与煎熬。事实证明,我的付出与产出并不成比例,文学并没给我带来任何名利,而且在娶妻生子后,生计问题折磨得我焦头烂额,开始意识到当年的荒唐。儿子渐渐成长,妻子开始把我的文学书籍小心翼翼收藏起来,尽量不让他看到。
四十不惑,也就在这一年,我重新考取了会计证。“先扎扎实实学一门手艺,然后再去玩你那套华而不实的东西。”那篇小说中的话,我正付诸实施,只是年岁晚了许多。
“每件雕塑看起来都不起眼,这么多世界既不需要也卖不出去的东西等待在黑暗中,那情景就像是一片枝繁叶茂的森林,或漫天星斗的苍穹,星星一个接一个闪烁,刹那的光亮,在近乎无垠的辽阔中退场。”小说结尾,以一个诗意的隐喻,表达了艺术青年渺小无望的悲哀。我想,我的每一首诗,每一部小说,每一篇散文,或许就像无限苍穹里的星星,偶尔闪烁一点卑微的光亮,而后衰退消失。世界根本不需要这些玩意儿,但,只要那点光能照亮我的内心,让我需要就足够了。
我绝不轻言放弃文学,当然是在不惑之年重拾会计这门手艺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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