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晓
有天,一个朋友告诉我,每逢看见他那将近80岁的母亲胸前空荡的位置,就锥心刺骨地痛。去年秋天,朋友的母亲因患乳腺癌,两个乳房都被切除了。
朋友说,其实母亲早发现了,起初是红肿,后来是半夜里疼得实在忍不住,叫出声来。母亲看到他整天忙来忙去,不忍心麻烦儿子,就一直忍了下去,等他发现时送到医院,已扩散了,只能切除。母亲的命是保住了,但所受的痛苦只有他明白。母亲手术那天,他亲自陪护着,等医生端出切除物,整整一大盘带血的肉,那是哺育他长大的母亲的乳房,他当场就哭了。
等麻醉药效过后,母亲一直咬牙坚持着,一声不吭。直到夜里,他在陪护母亲的床边睡去后又醒来时,才听到了母亲痛苦的呻吟声,他握住母亲的手说:“妈,你咋不早告诉我啊,让你受这么大的痛苦?”母亲笑着说,“娃啊,我看到你也有出息了,活了这么大年纪,就是死了,也值了。”
朋友说,在平时的生活中,我们真正去关心母亲了吗?我们懂母亲的心事吗?总以为母亲没饿着,没冷着,有肉有菜吃,有房子住,有电视看,就够了。在母亲的心里,有多少心事悄悄藏着、压着,让她一直没轻松过。而今,这个朋友无论再忙,每天也要陪母亲说上几句话,母亲憔悴苍白的脸色居然有了红晕。
有天,我们几个中年男人坐在一起喝酒,渐渐喝得微醺,约定了明天晚上继续喝酒。其中一个男人突然说,“哎呀,明天是我妈妈的生日,我来不了,我要给我妈熬莲子粥。”几个男人沉默下来,有人突然出了一个题目,你们在座的有谁还记得母亲的生日?三五个男人支支吾吾,还好,我搔了搔脑袋,报出了母亲的生日。
记得母亲的生日,就是孝子吗?并不是这样的。每当有人问我,家在哪里住?我几乎不假思索就回答,某某路某某号。我和母亲就住在同一个小城里,怎么就说不出家是在母亲那儿呢?我们是什么时候离开了母亲的怀抱,又走出了她一次一次的目送?孩子们长大了,有了自己的小窝,是不是把母亲的家当成了客栈,甚至是一个越来越陌生的地方?
我每次去母亲家,她在门前开门时都是门童样的谦卑神情,而每一次离开,她总是要站在阳台上,一直目送着我到她看不见的地方。
母亲的一辈子几乎就是为全家人做饭的一辈子,而今,她还每天在为父亲操持着一日三餐,而她最开心的,就是等我回家,吃着她为我张罗的一桌饭菜,在一旁不住地给我夹菜。一顿饭下来,我突然感觉,自己还是当年读幼儿班时那么需要她照料着吃饭。我明白了,为什么我总觉得自己还没长大,是因为母亲还在,她在前面给我挡着,庇护着。
你了解母亲有多少?她在岁月里默默的衰老,抓住床头忍住病痛的孤独,一声一声的叹息和唠叨,找出旧衣裳穿上要出一趟远门的想法,望着老照片时涌出的眼泪……所以请你,不要让母亲变得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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