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5点,临沂市河东区汤头街道尹家寨村外,81岁的尹希连已经推出了那辆骑了十几年的电动三轮车。车把上挂着一个磨得发亮的帆布包,里面装着扳手、螺丝刀、万用表,还有一个皱巴巴的笔记本。他熟练地拧开钥匙,三轮车“突突”地响着,沿着熟悉的乡间小路,朝着17公里外的太平水电站驶去。
这条路,尹希连走了62年。从20岁的毛头小伙,到81岁的耄耋老人；从葛沟灌区的普通职工,到全国五一劳动奖章获得者、“中国好人”。“我这辈子就干了一件事,守着家乡的水,让老百姓的田能浇上,让洪水别淹了庄稼和房子。”尹希连说。这句朴实的话,他用一甲子的光阴去践行,把“敬业”两个字,深深地刻在了葛沟灌区的每一寸河渠、每一座水闸、每一台机组上。
记者 李其峰 临沂报道
煤油灯下的“土专家”
这份跨越60余年的坚守,起点要从1964年的那个夏天说起。
1964年5月,19岁的尹希连背着铺盖卷,来到临沂市河东区水务局葛沟灌区管理处报到。那时候的葛沟灌区,刚刚建成不久,到处都是荒草和土坡,条件十分艰苦。起初,尹希连负责的是渠道配套工程建设,每天和民工们一起挖渠、修坝、垒石头。负责人看他踏实肯干,又爱动脑筋,就把他调到了技术岗位。
20世纪70年代初,临沂市汤头、太平两座水电站相继建成,统一归属葛沟灌区管理。这是葛沟灌区发展史上的一件大事,但也带来了一个棘手的问题:新设备来了,却没有懂技术的人来安装和维护。当时整个灌区,别说大学生了,就连高中生都寥寥无几。就在大家一筹莫展时,身为管理人员的尹希连主动站了出来:“我来干!”
这三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难如登天。尹希连只有初中文化水平,连电路图都看不懂,但他有一股不服输的劲头。从那以后,尹希连白天在工地上跟着厂家的技术员学习,晚上回到宿舍,点着煤油灯看书。他把省吃俭用攒下的钱,全部用来买水利方面的书籍和资料。
遇到不懂的问题,他就记在笔记本上,第二天一早就去请教老技术员。有时候为了搞懂一个原理,他能连续几天不睡觉,对着设备反复琢磨。“那时候他就像着了魔一样,吃饭时手里都拿着书,走路时嘴里还念叨着公式。”尹希连的老同事王大爷回忆道。
设备安装时,物料和零件供应十分短缺。为了保证工程进度,尹希连经常骑着自行车,往返100多公里去县城购买零件。“那时候都是土路,坑坑洼洼的,骑一趟要五六个小时。夏天太阳晒得脱皮,冬天寒风刮得脸疼。有时候遇到下雨,路上全是泥,自行车根本骑不动,只能推着走。”尹希连说。
为了压缩安装成本,尹希连还自行研制了“电测法”安装水轮机技术。传统的安装方法,精度误差大,而且需要花费大量的人力物力。尹希连经过无数次实验,终于摸索出了一套用电流测量来调整水轮机安装精度的方法,将误差缩小到了几微米,远远超过了设计要求。在那个月工资只有20多元的年代,仅此一项技术,就为灌区节省了几万元的安装费用。
凭借着这股子钻劲儿和韧劲,尹希连硬是把自己从一个门外汉,逼成了远近闻名的“水利土专家”。不仅葛沟灌区的设备他了如指掌,就连周边县区的水电站遇到技术难题,也都会请他去帮忙。
洪水中的“守护神”
做水利这行,最怕的就是汛期。每年六七月份,是临沂的雨季,也是尹希连最忙、最揪心的时候。作为汤头水电站和太平水电站的总技术顾问,尹希连的心始终悬在水位线上。“汛期我基本上就住在水电站,24小时不回家。每隔一个小时就去看一次水位,晚上根本睡不着觉,一听到雨声就心惊肉跳。”尹希连说。
1997年8月,一场百年不遇的特大暴雨袭击了临沂。连续几天的倾盆大雨,导致西岭站汤河及总干渠水位暴涨,超出警戒线2.3米。洪水像一头咆哮的野兽,随时都有可能冲破堤坝,淹没下游的村庄和农田。“当时情况特别危急,已经有两个村庄进水了,老百姓都往高处跑。如果洪水再涨下去,下游60个村庄、近十万亩良田就全完了。”河东区水利工程保障中心综合办副主任李西伟,当时还是一名刚参加工作的年轻人,他至今还记得那惊心动魄的一幕。
险情就是命令。尹希连第一时间向防汛指挥部汇报了情况,然后带着3名职工,冒着瓢泼大雨,沿着泥泞的小道,火速赶赴西岭站。到了西岭站,尹希连顾不上喘口气,立刻爬上启闭机,开始操作泄洪闸。洪水拍打着闸门,发出震耳欲聋的响声,溅起的水花有好几米高。尹希连站在几米高的启闭机上,浑身都湿透了,但他丝毫没有畏惧,沉着冷静地操作着每一个按钮。
这一干,就是十几个小时。直到洪水水位慢慢下降,险情得到控制,尹希连才松了一口气。由于过度劳累和长时间淋雨,结束工作的尹希连突然眼前一黑,一头栽倒在了工作台上。“我们都吓坏了,赶紧把他抬到屋里,给他掐人中、喂水。过了好半天,他才慢慢醒过来。”李西伟说,“你们猜他醒来第一句话说的是什么?他说,‘水退了没?老百姓的庄稼没事吧?’”听到这句话,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动得流下了眼泪。
这次抢险,尹希连成功守护了附近60个村庄群众的生命财产安全,避免了近十万亩良田被淹。但他自己,却因过度劳累住了半个多月的医院。出院后,他没有回家休息,而是直接回到了水电站,继续投入到工作中。
心底的那份亏欠
工作中的尹希连是个兢兢业业、尽职尽责的好职工；但在家人眼中,他曾经是个“不合格”的丈夫和父亲。那份对家人的亏欠,始终是他心底难以弥补的痛。
尹希连有四个女儿,由于工作繁忙,他很少有时间陪伴她们。“女儿们小的时候,我基本上没管过她们。她们上学、开家长会,我一次都没去过。有时候她们生病,我也不在身边,都是我爱人一个人照顾。”尹希连说,语气中充满了愧疚。
尹希连的家在尹家寨村,家里有六七亩责任田。一到农忙时节,别人家的男人都回家帮忙种地,而尹希连却总是坚守在灌区。“特别是水稻插秧和秋收的时候,正好是防汛发电的高峰期,我根本走不开。地里的活,全靠我爱人一个人干。”尹希连说。
尹希连的爱人身体一直不好,患有多种慢性病。但为了支持丈夫的工作,她硬是拖着病体,扛起了家里的所有重担。“她经常一边种地一边哭,说我不顾家,说我心里只有水电站,没有这个家。我也只能耐心地跟她解释,说这个工作需要我,老百姓需要我。慢慢地,她也就理解了。”尹希连说。
有一次,尹希连的爱人突发肠梗阻,被紧急送往医院,需要立刻手术。当时正是汛期,尹希连正在水电站值班,走不开。他只能让女儿们先去医院照顾,自己坚守在岗位上。直到第二天,水位降了,他才匆匆赶到医院。看着躺在病床上虚弱的妻子,尹希连的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她看到我来了,什么也没说,只是拉着我的手哭。我知道她心里委屈,但我真的没办法。”尹希连说。
2018年,尹希连的爱人被查出癌症。在她生命最后的日子里,尹希连终于放下了工作,寸步不离地守在她身边,照顾她的饮食起居,陪她说话聊天。“我欠她的太多了,这辈子都还不清。我只能在她最后的时光里,多陪陪她,弥补一下我对她的亏欠。”尹希连说着,声音有些哽咽。
妻子去世后,尹希连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水利事业中。有人劝他:“你都这么大年纪了,老伴也走了,孩子们也都成家了,你该享享清福了,别再去水电站了。”但尹希连却说:“我老伴生前最支持我的工作,她知道我离不开灌区。我现在多干点活,就是对她最好的告慰。”
退休不褪色,夕阳更生辉
2005年,60岁的尹希连正式退休了。但闲不住的他还是经常会回到灌区转转。“我跟这些设备打了一辈子交道,有感情了。一天不见,心里就空落落的。”尹希连说。灌区的领导知道后,就正式返聘他为汤头水电站和太平水电站的总技术顾问。尹希连二话不说就答应了,而且分文不取。“我退休金够花了,不需要钱。只要能为灌区做点事,我就心满意足了。”尹希连说。
这一干,又是20年。
20年来,尹希连免费为电站职工培训了500多个课时。他把自己一辈子积累的经验和技术,毫无保留地传授给了年轻一代。“尹师傅讲课特别认真,而且通俗易懂。他从不摆架子,我们有什么不懂的问题,他都会耐心地给我们讲解,直到我们学会为止。”电站的年轻职工小张说。
除了培训职工,尹希连还带领技术人员,对老化的发电机组进行了技术改造。“以前的发电机,功率小,效率低,而且经常出故障。尹师傅带领我们,通过改造发电机叶轮,将现在两个电站7台发电机,累计提升功率到240千瓦,年发电量增加了几十万度。”李西伟说。
为了提升水资源利用效率,尹希连还大力推行“轮灌”模式,替代传统的“续灌”模式。“以前浇地,都是一块地浇完再浇另一块地,这样浪费水,而且效率低。尹师傅推行的轮灌模式,就是把灌区分成几个片区,轮流浇水,这样既节约了水资源,又提高了灌溉效率。每年能节约水资源费用十余万元。”李西伟说。
不仅如此,尹希连还义务为尹家寨社区提供电路故障排查和设备维修服务。尹家寨社区是临时用电,电路经常出问题。只要社区一个电话,尹希连随叫随到,不管是白天还是黑夜,不管是刮风还是下雨。
如今,81岁的尹希连,依然每天骑着三轮车,奔波在灌区和社区之间。他的腰杆依然笔直,眼神依然坚定。谁见了他,都说他不像80多岁的老人。“我每天都活动,身体好着呢。只要我还能动,我就会一直干下去。”尹希连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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