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托车上的哲学之旅
2026年04月11日  来源:齐鲁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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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罗伯特·波西格与儿子克里斯
  《禅与摩托车维修艺术》 [美]罗伯特·波西格 著 张国辰 王培沛 译 华章同人|重庆出版社
     近日,张雪机车在世界超级摩托车锦标赛葡萄牙站夺冠。这是中国摩托车制造商第一次站上世界顶级赛事之巅,也是中国摩托车品牌第一次将国际大牌压在身后。为什么是张雪?为什么是这家成立不到两年的公司?为什么在欧美日巨头垄断数十年的赛道上,一匹来自中国的“黑马”能撕开裂口?这场追问,恰好与罗伯特·波西格写于1974年的哲学经典《禅与摩托车维修艺术》形成了奇妙的互文——当技术被还原为冰冷的零件与数据,当“快”成为唯一信仰,波西格却提醒我们:真正的“良质”,藏在“骑手”对机械的理解、执着与热爱之中。
  □罗伯特·波西格

在路上
  骑摩托车和其他的旅行方式完全不同。坐在汽车里,你总是被局限在一个小空间之内,因为已经习惯了,你意识不到从车窗向外看风景和看电视差不多。你只是个被动的观众,景物只能在一个框框里无聊地从身边飞驰而过。
  而骑在摩托车上,框框就消失了,你和大自然紧密地结合在一起。你就处在景致之中,而不再是观众,你能感受到那种身临其境的震撼。脚下飞驰而过的是实实在在的水泥公路,和你走过的土地没有两样。它结结实实地躺在那儿,虽然因为车速快而显得模糊,但是你可以随时停车,及时感受它的存在,让那份踏实感深深印在你的脑海中。
  我和克里斯(编者注:作者的儿子)以及那些骑在前面的朋友,正准备到蒙大拿州一游,或许还会骑得更远一点。我们刻意避免按照固定的行程前进,宁可随心所欲地走走停停,因为旅行本身远比赶赴某一个目的地更加惬意。现在我们在度假,想走一走支线,石子铺的乡间小路是最好不过的选择,然后才是州际干道,高速公路是下下之选。我们打算好好欣赏一下沿途的风光,所以要享受旅行的过程,而不去赶时间。这样一来,整个方式就都变了。崎岖的山路虽然漫长,但是骑摩托车却是一种享受——身体可以顺着山势左右倾斜,不像在车厢里那样被晃得东倒西歪。要是一路上车子少那就更享受了,同时也比较安全。我认为路边要是没有广告牌或是休息站,景色一定更美:不论是路旁的树丛、地上的小草,还是园里的果树,都几乎伸手可及,沿途时不时有孩子向你挥手,也有大人从屋里走到廊前看看是谁经过。一旦你停车问路或是想了解什么当地的情况,你得到的回答往往出乎意料:他们会问你打哪儿来,已经骑了多久,滔滔不绝地和你神侃半天。
  每次我们都会惊讶于景色的美丽,驶离时便有一种轻松愉悦的感觉。我们经常这么骑,后来才明白道理其实很简单:这些乡间小路和一般的干道迥然不同,就连沿线居民的生活步调和个性也不一样。他们哪儿也不打算去,所以可以悠闲地和你寒暄。他们了解的一切就是此时与此地。而那些多年前移居城市的人,以及他们迷失的后代,拥有了一切,却忘记了这种情怀。这实在是一个宝贵的发现。
  我已经看过这些沼泽不知多少回了,但是对我来说,每一次都是新鲜的。你可以用静谧形容它们,但是不够确切;你也可以说它们冷酷、死寂,这都没错,但真正的它们要超出那些一知半解的概念。你看,那儿有一大群红翅黑鹂被我们的声音吓着了,从水烛里的鸟巢飞了出来。我又拍了拍克里斯的膝盖……然后突然想起他已经看过了。
  “什么事?”他又嚷道。
  “没事。”
  “究竟是什么事?”
  “只是看看你还在不在。”我回喊道,之后就不再说什么了。
  除非你很喜欢大声喊叫,否则一路上很少说话,主要的精力都花在观赏风景和沉思上,想想自己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看看天色如何,或是回忆一下往事,偶尔也看看摩托车的状况,欣赏一下我们来到的乡野。日子就是这样随意,忘掉时间,没有人会催促你,也不用担心浪费时间。
爬山与良质
  斐德洛的记载中有很大一段,写一次他要班上的学生写一篇《何为思想和陈述中的良质》。学生们说:“我们怎么可能知道良质是什么呢?应该是你来告诉我们。”
  斐德洛告诉他们,他也不知道,而且很想知道答案。他提出这个问题,就是希望有人能够找到答案。事实上,斐德洛说,他真心想听到大家对这个问题的思考,不是为了打分数,而是因为他真的想知道。
  在当天接下来的其他课堂上,也出现了同样的情况,但是每一个班都多少有一些学生会主动地作出一些善意的回应。
  过了几天,他自己想出一个定义,于是把它写在黑板上让学生们抄下来,定义是这样的:“良质是一种思想和陈述的特质,我们不能经由思考的方式了解它,因为下定义是一种严格而规范的思考过程,所以良质无法被定义。”在黑板上的定义下面,他又写道:“但是即使良质无法定义,你仍然知道它是什么。”
  为了让学生们完全相信他们已经知道良质是什么,他创造出一套课堂机制,他在班上读四名学生的报告,然后让每一名学生按照其对文章质量的评估进行排序,他自己也和学生们一样,然后在黑板上统计出全班的意见,他的排序和平均的排序结果通常十分接近,甚至一模一样。学生终于完全可以自己评断良质了——就是这样,他教会了他们写作。他没有指出任何规则,也没有指出任何理论,然而他指出的东西非常真实,学生们无法否认它的存在。因为取消分数所造成的真空,突然之间被良质的正面效应所充满,两者完全结合在一起。
  斐德洛之所以能将良质的概念拓展到目前这个地步,是因为他刻意专注于班上学生的反应,而忽视其他的一切。克伦威尔曾经说过:“一个没有目标的人才能爬到最高。”
  克里斯在我前面,从他的动作看得出,他已经十分疲倦了,而且火气也大。他不时踢到东西,或者被树枝刮到身体却不拨开。看到他这样我很难过,这要归咎于我们出发前他曾参加了两个礼拜的青年会夏令营。听他的讲述,整个户外活动都在强化一种个人野心——证明自己的男子汉气概。一开始,他被编在有些残酷的底层阵营,他需要通过一长串考验来证明自己,游泳、结绳……他提过十几种,但是我都忘了。
  因为有强烈的个人目标,所以夏令营里的同学在参与这些活动的时候,都非常合作而且非常热忱,但是这种动机却会有不良的结果。现在我们就开始付出代价了。如果你想通过爬上山顶来证明你有多么伟大,那你就几乎不可能登顶。即使你做到了,那也是一种虚幻的胜利。为了维持这种成功的形象,你必须在其他方面一再地证明自己,结果始终处于虚荣心的驱使之下,而内心则常常恐惧别人会发现这种形象是虚幻的。
  斐德洛曾经从印度写过一封信,提到和一位圣者以及他的信徒们去神山冈仁波齐的朝圣之旅。他一直都没有爬到山顶,到了第三天晚上他就放弃了,因为他已经筋疲力尽,于是其他人继续前行,而他留下了。他知道自己还有些体力,但这些体力不够。他也有动力,但是也不够。他并不认为自己有傲慢轻视的心,但是他想通过这一趟朝圣来拓展自己的生活经验,以进一步地了解自己。他把自我作为行动的中心,高山和朝圣只是他用来服务于个人目的的手段。这是本末倒置,发心已经错了。他想其他的朝圣者之所以能够到达山顶,是因为充分领受到了山的神圣,以至于每一步都是对这种神圣的心悦诚服。山神圣的一面融入了他们的心灵,因而使他们的耐力远远超过了体力所能负荷的。
  对没有辨识力的人来说,自我的爬山和无我的爬山看上去可能都一样,都是一步一步地向上爬,呼吸的速度也一样,疲惫的时候都会停下来,休息够了又会继续前行。但是事实上两者多么不同啊!自我的爬山者就像一支失调的乐器,步伐不是太快就是太慢,也可能失去欣赏树梢上的美丽阳光的机会。在他步履蹒跚的时候却不休息,仍然继续前进。有的时候,刚刚观察过前面的情况,他会再看一遍。所以,他对周围环境的反应不是太快就是太慢。他谈论的话题永远是别的事和别的地方。他的人虽然在此地,他的心却不在。因为他拒绝活在此地,他想赶快爬到山顶,但是即使爬上去了,他却仍然不会快乐,因为那样的话,山顶就变成了“此地”。他追寻的、他想要的,都已经围绕在他的身边,但是他并不要这一切,因为这些“就在他身边”。于是在体力和精神上,他所跨出的每一步都很吃力,因为他总认为自己的目标在远方。
价值陷阱
  接下来我们要谈的是一些时断时续出现的问题,也就是说,你觉得有些问题需要修理了,但往往在动手之前又突然恢复正常。电线短路常常就是这样。摩托车发动的时候才会短路,一旦停下来又没有问题了。所以你很难修理它,只能试着发动机器看看短路是否会再次出现,如果短路消失了,就不要再管它了。
  这种情形之所以是一种陷阱,是因为它让你误以为已经修好了。所以修理完一部机器之后,最好使用一段时间再作已修好的结论。如果毛病一再出现,的确让人沮丧,但是总比一开始就去找专家要好得多。你把车一次一次送进修理店,然而问题仍然得不到满意的解决,这更加令人沮丧。如果你自己修理,就可以花时间去仔细研究,这是专家无法做到的。然后你可以随身带着自己需要的工具,一旦状况出现,立刻动手修理。
  一旦毛病再次出现,要尽量把它与摩托车的使用情况联系在一起。以熄火为例,熄火是在车子颠簸、转弯或者加速的时候出现呢,还是只在天气热的时候出现?这种推测是找出因果关系的有效途径。
  除此之外,我想最容易出现的陷阱在零件方面。零件问题会以好几种形式给自己动手修车的人带来困扰,但这都是外在的环境因素造成的。现在我们要谈谈内心因素导致的陷阱,其中价值的陷阱最严重也最危险。
  在价值的陷阱中,最常出现而又有害的是价值的僵化。这是指固守以前的价值观,无法从新的角度衡量事物。在维修摩托车的过程中,你必须不断评估,僵化的价值观不可能做到这一点。
  最典型的状况是摩托车出了问题,原因就在那儿,你却找不到。哪怕你看着出问题的部位,它们也没有显示出值得你重视的价值。通常不成熟的判断就会导致这种状况。你认定了问题就在这里,但结果证明不是,你就傻了。你必须找出新的线索,但是在找到之前,你要先摒弃旧的观念。如果你一直坚持自己原来的看法,就无法找到真正的答案,即使它就在你的眼前。
  如果你的价值僵化了,你所能做的就是放慢脚步——不论你愿不愿意,你必然会慢下来——但是你要做的是刻意放慢脚步,然后重新审视过去你认为重要的事物是否仍然重要……只需要静静地注视着机器,这么做没有什么问题,静静地和它相处一阵子,用你注视鱼线的方式注视着它,不久你一定会看到鱼线在动。车子会用谦虚而微弱的声音询问你,是否对它的问题感兴趣。这是世界上到处都会发生的状况,所以要对它感兴趣。
  用不了多久你就会发现,这些问题往往比你原先所想的修理摩托车更有意思。一旦出现这种现象,你就不再只是修理摩托车的技师,同时也是研究摩托车的科学家,这时就完全跳出了价值僵化的陷阱。
  (本文摘编自《禅与摩托车维修艺术》,内容有删节,标题为编者所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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