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梦菲
深秋的风卷着黄河滩的沙粒,打在老周家院墙里的枣树叶上,簌簌地落了一地碎金。他踩着枯叶走到东厢房,钥匙在掌心焐了半天才插进锁孔,“咔嗒”一声,撬开了封存半个世纪的光阴。樟木箱就立在窗下,箱角被经年的潮气浸出深色的斑,像黄河故道里沉积的卵石,沉静地卧在时光里。
这箱子是老周祖父年轻时做的,当年迁居,全靠这箱子护住了一整套家传皮影——箱壁上那个月牙形的凹痕,祖父说是搬运时蹭到山崖留下的印记。
“该晒晒太阳了。”他对着箱子喃喃自语,指节叩了叩箱盖,回声闷得发沉。掀开箱盖的瞬间,一股混合着驴皮、桐油和陈年樟木的气息漫出来,像打开了一坛埋在黄河滩的老酒。老周眯起眼,借着从窗棂斜射进来的阳光,看清了箱底那排码得整整齐齐的皮影,最上层的大禹像鼻尖上还沾着点桐油印,那是老周父亲当年为庆祝治黄工程竣工特意补的油。
他戴上挂在胸前的老花镜,指尖抚过大禹治水的皮影时,突然顿了一下——雕纹里,还嵌着粒细小的黄河沙。这是祖父年轻时刻的,那年祖父带着戏班在洛阳城乡间巡演《大禹治水》,台下满是修渠的人和学堂的孩童。
老周的手指在皮影上轻轻摩挲,他记得父亲总说,演到大禹劈开龙门时,修渠的汉子们会齐声喝彩,夯土的号子和戏文里的唱词融在一起,竟比任何鼓点都响亮。祖父带着这套皮影走村串户,把治水的故事讲给更多人听,驴皮被油灯熏得发黑,却成了照亮人心的火把。
老周小心翼翼地将大禹像挪到箱边,露出下面那条鲤鱼皮影。鱼鳞用极细的牛筋线缀着,线头上还留着祖父用牙咬过的痕迹。他特意把鱼鳞刻得朝后倒,“鱼要逆流而上,就得有股不服输的劲。”
“周师傅,您这宝贝还晒着呢?”收废品的老王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院门口,手里的秤杆晃悠着,“这些物件都用不上啦,现在年轻人都看手机,没人看这个。”老周没抬头,从箱底摸出个铁皮盒,里面装着半盒发黑的桐油。那年黄河滩上新栽的柳树发了芽,父亲带着他在树荫下熬油擦皮影。“这不是物件,是黄河的故事。”老周往鲤鱼皮影上抹了点油,油光漫过鱼鳞时,闪着温润的光。
忽地一瞥,箱角有个褪色的蓝布包,老周解开时,掉出一片断裂的驴皮——这是他二十八岁那年刻坏的。当时父亲让他雕个黄河女神,他急着赶工,一刀下去把女神的衣袖刻裂了。父亲没骂他,只是把裂皮收起来,说:“黄河的河道也是改了又改,裂了缝,补补就有新模样。”后来老周父亲将这片裂皮雕了朵浪花,缀在鲤鱼的尾巴上,倒比原来更添了几分灵动。
太阳爬到头顶时,箱底的皮影已经摆了满满一院。老周数了数,共三十七件,正好是他从艺的年头。最底下是一本泛黄的戏本,封面上“黄河百戏”四个字虽有些磨损,却仍透着遒劲的笔力。
老周突然觉得膝盖有些发僵,坐在小马扎上揉了揉。远处传来汽车的喇叭声,是县文化馆的小李来接他去商量展馆的事。“周叔,您的皮影要进新展馆啦,专门给配了恒温展柜。”小李在院门口喊,声音里满是欢喜。老周拿起那片浪花皮影,对着太阳看,驴皮的纹路里还能看出当年的裂痕,像黄河故道里交错的河汊,蜿蜒却始终向前。
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的那个冬天,黄河结了冰,冰面反射着阳光,亮得晃眼。父亲躺在床上,让他把鲤鱼皮影放在窗台上,月光透过鱼身照进来,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光斑。“你看,”父亲的声音轻得像叹息,“鱼一直游着呢。”
收皮影时,老周发现大禹像的底座松了。他从工具箱里找出祖父传下来的木胶,胶水里掺着黄河泥——这是老法子,用黄河泥调的胶,粘得格外牢。粘好底座时,太阳已经西斜,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和地上的皮影叠在一起,竟分不清哪个是人影,哪个是皮影。
樟木箱渐渐满了,最后放进去的是那本戏本。老周摸着箱盖,突然想起祖父说过,每片皮影里都住着黄河的魂。他锁好箱子,听见黄河的涛声从远处传来,混着院里的风声,像无数代人在轻轻哼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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