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有为青年为何“依附阉党投靠清廷”,死后被写入《贰臣传》?
看孙之獬泰山题刻,别有一番滋味
2026年04月04日  来源:齐鲁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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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据省第四次文物普查统计,泰山景区摩崖刻石多达1277处。其中历代文人官员占比不小,他们或抒发感怀,或记录游历,展现了不同时期的思想内涵与书法艺术。臧克家的诗说“有的人把名字刻入石头想不朽”,那些在泰山刻石的人肯定也是想借此不朽的。但是,他们的名字固然会传于后世,是英名是恶名可就难说了。比如博山籍的明末降清“贰臣”孙之獬,其泰山刻石依然受到系统性保护,可他究竟是流芳百世还是遗臭万年,就只能任由后人评说了。

  □张漱耳

青年举人 泰山留名
  孙之獬(1591年—1647年),字龙拂(音bì),号毅叟,济南府淄川县大庄村(今隶属淄博博山区白塔镇)人。獬,来自神兽“獬豸”,传说是一种能辨别忠奸的独角兽,这原本包含着家族对他品行的期许,哪承想后来却污点缠身,走向反面。
  孙之獬出身当地名门望族,人称般阳(汉时淄川)世家。明清时期出过八名进士,家族若文墨底子不厚,大抵不会以此字为名。
  孙之獬祖父孙光辉官至翰林,父亲孙昇与孙之獬均葬于大庄村南孙氏墓园,上世纪六十年代父与子之墓均遭破坏,现仅存两通石碑,为省级文物保护单位。
  孙之獬经历了“十年寒窗”苦读,于万历四十三年(1615年)秋到济南贡院参加乡试中举,时年24岁。此次乡试淄川县六人同科中举,时称“六举人”。公布之日,恰逢县里一座新桥竣工,知县王时和一并设宴庆贺,并将新桥命名“六龙桥”。
  孙之獬泰山题刻是他于万历丁巳年(1617年)夏天留下的。他出资请当地石匠选择一处较为平整、坚硬的崖壁,将自己的书丹摹写于上,依墨迹逐字刻出,共计8行54字:
  “孙之獬安得黄冠住此,倦听松风,饥嗅松香,死埋松间,再发一枝虬干,来凤凰桓(棲)也;古淄龙拂父题。万历丁巳夏同徐灵哉、萧纯、王萧、期庆游。”
  大意是:孙之獬何能头戴黄冠(隐士之冠)安居于此,疲倦时聆听松林间风声,饥饿时嗅闻松树清香,死后埋骨于松林之间,让松树再生一枝盘曲的枝干,招引凤凰栖落也。
  在落款所注的那个夏天,还有四人陪游。分别是徐灵哉、萧纯、王萧和期庆,皆为明末清初山东刚刚冒头的年轻文人。但后来只有徐灵哉活跃于文坛,余者湮没无名。
  该题记位于泰山玉皇顶东北方的后石坞景区,具体位置在元君庙门口正南方、面向乱石沟方向的一片崖壁。高约85厘米、宽约93厘米。
  从书法角度看,归类隶书,然字形扁方的特点不甚突出,结构谈不上严谨,笔画均匀、大小一致(包括落款)而无变化。印章也差,虽然一方面有石匠的原因,一方面也在于原印并非上乘。
  但从内容上看还不错。作为一段具有浓厚文人气息的游记,融合了写景、抒情,还寄托了他的隐逸之志。倘若其胸怀一直如此,他会是怎样的一个孙之獬?起码不会成为一个声名狼藉的罪人,可惜历史不能假设。
  总之,孙之獬这片早年题刻,与他后来仕途钻营、趋附权势的人生轨迹形成强烈反差,看罢令人别有一番滋味。
中年进士 选边站队
  按照大明中举三年方可参加进士考试规定,孙之獬泰山题刻之后的进士科考却因皇帝登基缘故,延迟了七年后才开科。天启二年(1622年)二月,进京春闱,如愿以偿考取进士,年龄已经31岁。三月,天启皇帝主持了殿试排名,孙列第三甲第二百一十五名。三甲属“同进士出身”,他的名次一般,但足以说明,本年科考竞争相当激烈。
  作为跨万历、天启两朝考取的进士,孙之獬初选翰林院庶吉士。这不是一个正式官职,相当于现代社会的“见习生”,后授检讨。其间父亲病故,回家丁忧服丧,期满归来迁侍读,此职同检讨都属翰林院,品级仅八品。
  孙之獬骨子里有强烈的腾达愿望,令其急功近利,寻求政治投机。时大宦官魏忠贤结党营私,权倾朝野,人称“九千岁”。孙之獬为了尽快戴上更大官帽,押“宝”阉党。天启七年(1627年),他利用担任顺天府乡试主考官一职,主动示好魏忠贤“五虎之首”的崔呈秀,将他的草包儿子崔铎运作为举人,他因此入列阉党成员。
  孰料这年八月,天启帝在宫中玩耍,从船上跌落水中,虽被捞起,却受寒染病,病情急剧恶化,当月二十二日驾崩,年仅23岁。其弟朱由检即位,朝中形势急转直下。新帝下令清算阉党,焚毁其文献《三朝要典》,魏忠贤也在被贬途中自尽。
  站错了队的孙之獬反应慢了半拍,未知确信,居然怀抱《三朝要典》到太庙痛哭,声称焚毁对先帝不孝,他要上奏新帝为之作序。孙的行为被指极端谄媚,为士林所不齿,也激怒了崇祯,诏令“削孙之獬籍”,遣还淄川老家。
  这以后,孙之獬赋闲在家近二十年,主要以乡绅身份,教授子孙族人读书。
  崇祯末年,农民起义成燎原之势,孙之獬内心充满了矛盾。一方面惧怕起义军,一方面又怨恨晚明,怀有说不清的希许。所以当李自成的队伍侵扰淄川,他曾散尽家财,训练地方武装,率众守卫县城。乾隆《淄川县志》原文:“明末寇氛四起,城守之役首任其劳,以故淄城危而获安”。而当李自成攻破北京,建立大顺政权,孙之獬又毫不犹豫投靠大顺,重返政坛,获授翰林院职位。大顺政权仅存月余就树倒猢狲散,孙之獬立刻逃回老家。
变脸太快 为人不齿
  清军占领北京,稳定压倒一切,大力起用明朝官员。孙之獬曾率众保卫淄川抗击过李自成,山东巡抚方大猷于是荐其入仕清廷。
  与崇祯有怨的孙之獬欣然响应,屁颠屁颠再返北京。他带全家剃发留辫、改穿满服、妻女放足,节操碎了一地。这一猛料是在他人传记里顺笔带出的。《清史稿·冯铨传》有记:“铨降后与之獬、若琳皆先薙发,之獬家男妇并改满装”。
  其时清廷剃发令发布于半年之前,因汉人强烈反对,已近乎废止。但他又重新拾起,以不折不扣的遵从,博取清廷的好感。果然,十一月,就如愿换来升职,当上了服务皇帝的官员。《清史列传?贰臣传·孙之獬传》:“大猷奏其事,召入京。十一月,擢礼部右侍郎,赐鞍马”。
  由于变脸太快,孙之獬竟成了朝堂之上一个尴尬的存在:汉臣视他叛逆,耻与为伍;满臣视他异类,不屑同列。他夹在满汉文武大臣之间,进退失据,羞愤难当。
  为改变被满汉大臣排斥之窘境,他居然上疏摄政王多尔衮:“陛下平定中国,万事鼎新,而衣冠束发之制,独存汉旧,此乃陛下从中国,非中国从陛下也。”
  多尔衮看罢感慨:“降臣里还有这么懂我的人!”于是,顺治二年(1645年)六月,多尔衮以小皇帝顺治的名义,重启了剃发令。限定十日之内,天下剃发留辫,留头不留发,留发不留头,违令者斩。
  剃发令重启点燃了反抗的烈焰,江南尤甚。人们坚持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观念,对剃发置若罔闻。没承想,清廷这回一律回应他们大屠杀。扬州十日、嘉定三屠就发生这阶段。一番惨无人道,有骨气的汉人都被杀光,活着的都是顺民了。中国男人的装束,由此改变。
  失去底线的人,终将被反噬。孙之獬没想到,他在朝堂的状况并未因此改善,相反更为糟糕。但他回不了头了,只好急清廷所急,自请赴江西招抚,打压前明宗室,镇压抗清势力。此行清廷授以兵部尚书衔。
  由于恨他的中国人太多,赴江西后一举一动都被人盯着。如他依据情势加授了两个副将总兵官职,从而招抚成功,却被人搞来搞去功变成过,最终成了当朝者一枚用完即弃的棋子,又一次被开除回家。罪名见《清实录·世祖章皇帝实录》卷二十八:“革招抚江西尚书孙之獬职,永不叙用。以其招抚无功,擅加总兵官职衔,任意市恩故也。”
隐居柿岩 未得善终
  顺治三年(1646年),55岁的孙之獬身背骂名回到淄川。说来这是他进士后第几次往返故乡了?四次都不止了吧?多数不光彩,可以说无脸见人。最后这次,他很自知,一到家就与家人寻找隐居之地。几天后,便带老婆、丫鬟、侍从悄无声息离开了淄川城,只把行踪告知了最信得过的人。
  这时,清廷对他还不放心,差人扮作化缘和尚,查访其行径。查至大庄村,族人孙廷铨连夜差人报信孙之獬。孙得信随即西迁,来到博山县城郊西南十华里的歪嘴山西部,一个地处沟底、唤作柿岩的地方。这里山旷谷幽,花美林奇。孙之獬一边暂且住下,一边筹建石庙,并吩咐众人有来打听地名的,就回答“和尚坊(房)”。不日,果有化缘和尚循迹而来,由于早已嘱托,他打听到“和尚坊”后,以为孙之獬真做了和尚,掉头回京禀明皇上,称孙在青州府“和尚坊”出了家,朝中才无人再谈及孙之獬。
  然而,清廷放过了他,汉民却给他记着账。顺治四年(1647年)九月,山东高苑人谢迁领导的反清起义军攻克淄川,将孙之獬居住城里的4个孙子绑起,遣队伍到孙之獬隐藏的地点,将他及家人绑来,谢迁当众宣布罪状,义军对孙之獬用锥子遍身刺出孔眼,插上猪毛,骂道:“我为汝种发!”然后当面将他孙子全部处死。孙之獬义愤填膺,叫骂不绝。起义军手法残忍,用针线封住其嘴,将他活活肢解而死。鲜血淋漓中,惨叫声响彻淄川街巷。这段史料来自乾隆版《淄川县志》。
  明末清初史学家谈迁在他的《北游录》则记:“(之獬)为土寇所执。土寇詈之曰:尔贪一官,编天下人之发;我当种尔发。锥其颠,插发数茎。惨死。”
  孙之獬长子孙珀龄,时为工部给事中;次子孙琰龄,人在外地,二人均躲过家难。乱事平息后,孙琰龄没走仕途,一直在家守着诺大的祖业。其间常与蒲松龄等玩玩文学。《聊斋志异》就有不少相关孙家二公子的文字。
  孙之獬惨死后,山东巡抚张儒秀为请恤呈吏部核议。但顺治帝采用侍郎马光辉的建议,没有给予孙之獬任何旌表和抚恤。
  唉,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还没完呢。乾隆朝两度编纂《贰臣传》,孙之獬传列《贰臣传》乙编69人中第30顺位,继续蒙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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