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有年头了,不高。村子也是老村,也不大。在人生昙花一现的岁月里,当我们虔诚地称一座小山和一个村庄为“老”的时候,在山的眼里,它不过是歇了一个晌觉的功夫。
如果拿一把铁锨在山的任何一个地方挖开一层薄薄的土,就会发现,石头的青色堪比村里年轻健壮的汉子那刮干净胡子的脸庞,山的骨骼里微白泛青的纹络,就像村里年轻健壮的小伙儿身上暴凸的青筋。如果趴在石头上仔细听,就会听到隐秘的咯咯咯的声响,那是山在梦里生长。
有很多东西都是在梦里生长的。我小时候熟睡时,经常猛地一个打挺,一下子惊醒了。祖母安慰我说,这是在蹿个儿。在古老的大地上,山这个“嫩苗儿”,它在时间的深渊里蹿个儿的声音,恰巧就这样被我听到了。我于是放轻了脚步,生怕弄出的动静惊醒了山长个子的梦。
山长村庄也长。这些年,村庄依着山坡一直往上长,可再怎么长,也高不过山头。山是村庄的根,村庄需要它的支撑,需要它挡风遮雨。我想,经常挂在人们嘴边的“靠山”,也许就是这个意思吧。有山在,山脚下的村庄就有底气。有山在,村庄就有根。
被我看到的生长有很多。那一年,我在村北的庄稼地边,听到庄稼地深处传来叭叭,咯吱,咔嚓的声响。惊得地里的土蛰子吱吱吱地叫。回到家祖母告诉我,那声音叫作拔节,是玉米棵在伸懒腰长个儿。
树、风、人和鸡狗猫鸭都是村庄里的一员,在这里,所有事物都有平等生长的机会。在一个家里,孩子就是这个家的生长,是一棵大树长出的枝和叶。一棵树有了枝和叶,它的梦才会香甜。
后来我发现,老也会生长。比如我家那堵老墙。在我小时候,它还是一堵年轻的墙。墙面上抹着洋灰,光滑而纯白。它是那么高,从墙角看墙头,须仰视才见。我需要两手紧紧攀住墙根那棵小榆树,两脚蹬住墙体,才一点一点攀上墙头。当我摇摇晃晃地站在墙头的时候,却找不到下去的路。我哇哇地哭起来,祖父听到后,慌忙跑过来,他两只胳膊一伸就够到了墙头,一下子就把我抱了下来。那时候的祖父,和我家那堵墙一样高大而健壮。
祖父是生产队长,他时常威武地站在屋顶,双手做喇叭,对着村庄喊上工号令。从他嘴里“长”出来的一根根声柱子,伸长到各家的院落,村庄在他的喊声里长长了,他的喊声有多长,村庄就长到多长。随即,就听到各家的大门吱呀吱呀地打开,人们牵着牲口,扛着犁耙,陆续聚集到一起。一拉溜儿的排开,走在那条通往南山曲曲弯弯上工的小路上,路有多长,他们的脚步就长出多长。
我只知道像我这样的小孩儿会在梦里长个,根本不会想到老也会悄悄生长。几年后,我突然发现,那堵墙好像没有那么高了,我的头顶能达到它的腰部,双脚一跳,双手就能抓住墙头,然后一个纵身就能爬到上面。
而与此同时,我忽然发现,祖父似乎也没那么高大了。他的腰逐渐佝偻起来,说话没有了以前的中气十足。他喊上工的号令已经被另一个嘴里长出来的更响亮的声柱子所代替。我想,他的声音是不是在往回长,困在了他的身体里。而日渐衰老的祖父却经常对我说,乖孙儿,快快蹿个儿啊。他正以自己的衰老,换取着一个家族新苗儿的茁壮。庄稼一年老一次,第二年又以青青的姿态回到我们身边,而祖父的老,还会长回来吗?
那堵墙也老了,石头已经变成褐色,它们来自于正在长个儿的南山。如今南山的石头依然青色如许,而它们却为了呵护一个家,长出了褐色的老。祖父也越来越矮,他终于以鞠躬的姿势,对和打了一辈子交道的土地谦卑而恭顺。
后来,那堵老墙被一堵新墙所代替,祖父也在我家南山坡的那块自留地里长眠了。祖父和老墙终于长回了土地。有老墙的根基托举着,那堵新墙既漂亮又坚固。而自从祖父安眠到自留地,地里的庄稼一年好过一年。我知道,祖父又以另一种形式的生长,把自己又扎到一个家族最深厚的土壤里。
(壹点号/印迹 作者/刘太义,银行职员)
专家点评
作品以“生长”为核心,贯穿山、村、墙、人,构建了一个有机的生命共同体。作者对土地与亲情的体察细腻,尤其将祖父的衰老与墙的颓圮相互参照,形成深沉的岁月回响。语言表达质朴而内含筋骨,如“声柱子”“石头长褐色”等意象,兼具乡土气息与象征意味。
值得注意的是,作品意象略显密集,未能充分展开其中的深意,部分段落的“生长”点题稍显刻意,削弱了留白的余味。此外,比如“玉米拔节”“老墙变矮”等场景虽然动人,但在结构上稍显平铺,缺少节奏的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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