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古城欧阳修纪念馆中欧阳修塑像
□张向阳
“历山之下有寒泉”
话说北宋治平四年(1067年),欧阳修因为错穿了一件衣服而走霉运。这一年宋英宗赵曙去世,欧阳修在丧服里穿了件紫袄被同僚瞅见了,结果被贬至亳州。第二年(1068年)八月下诏,改任兵部尚书、知青州。这时的欧阳修62岁了,已过花甲之年,历经官场的风风雨雨,屡遭贬谪,早就心灰意冷,厌倦了仕途,实在不乐意再干了,于是接连上奏22道奏章称“疾病衰残”,请求退休回乡养老。神宗不允,连续下了多道诏书催促他赴任,王安石也在替皇帝草拟的诏书中帮衬:“青州可是个好地方,那里是海岱名都,曾是姜太公的封地,又是安抚京东路的军事重镇,只有像您这样的人才能担当此重任啊……”王安石这么盛情的夸赞,让欧阳修实在不好意思推辞。
从亳州到青州赴任,途中经过济南时已是十月,他在这里游览了历下风光,湖光山色令他心醉。他拜谒了千佛山下的舜庙和舜泉(舜井)。舜庙又称舜祠、舜皇庙,舜耕历山的传说在济南一带由来已久,舜泉相传是舜躲避后母和弟弟落井下石所凿,还有古老的“舜井锁蛟”传说,至宋代仍存“寒泉清涟”之景色。感怀大舜的遗迹,欧阳修触景生情写下了著名的《留题齐州舜泉》,又称《舜井歌》:“岸有时而为谷,海有时而为田,虞舜已殁三千年”“历山之下有寒泉,向此号泣于旻天”。这首诗描绘了舜耕历山的传说与遗迹风貌,尽管历经沧海桑田的变迁,舜躬耕的田垄已看不到了,但他开凿的井泉依旧源源不断地滋养后世。欧阳修称赞齐州太守“凿渠开沼疏清涟”,对舜泉进行治理疏浚清涟,借古咏今,抒发对虞舜圣德的追思。
后来苏东坡来济南,将欧阳修的诗书丹刻石立于舜泉一侧,这是文献记载中济南诸泉旁立石最早、名气最大的一块泉水诗碑,金元之际尚存,元明交替之际,诗碑遭损毁。
从齐州向青州行进的途中,他有感而发写下《晓发齐州道中二首》其一:“东州几日倦征轩,千骑骖驔白草原。雁入寒云惊晓角,鸡鸣苍海浴朝暾……”几天来旅途中奔波疲惫,千骑在白霜覆盖的草原上奔驰,雁入寒云,清晨号角,鸡鸣苍海,沐浴朝晖,描摹了雄浑清冷的壮阔景象,映衬了漂泊他乡无处安放的心境,又抒发了“壮志未酬身已老”的政治抱负与对往昔岁月的回望。
其二:“岁晚劳征役,三齐旧富闲。人行桑下路,日上海边山。轩冕非吾志,风霜犯客颜。惟应思颍梦,先过穆陵关。”行走在桑树下的小路上,太阳已经升起,照耀着海边的山峦。岁月风霜侵蚀了容颜,早已不渴望权势和荣华富贵。他梦想回到颍水畔的故园,但“离愁渐远渐无穷”,必须先经过穆陵关去青州履行完职责才行,表达了欧阳修对时光流转和人生境遇的思考,彰显沉郁苍劲气象。
为政“宽简而不扰”
欧阳修不但是一位文学家,还是一位杰出的政治家,世人以“功名事业三朝相,道德文章百世师”赞颂他的成就。
从寒门孤儿到一代“文忠”,欧阳修人生之路坎坷崎岖,但他始终以“但民称便,即良吏”为原则。他先后在开封、扬州、南京、青州等地担任职务,“简易循理,不求赫赫名”,不见治迹,不求声誉,以宽简不扰为意,故“所至民便,既去民思”,每次他到任三五天后,事已十减五六,一两月后,“官府阒然如僧舍”,非常清静。
十一月十八日,欧阳修甫一到任,就来到青州城郊祭祀天地的圜丘上,祈祷风调雨顺,物阜年丰。此时,因为河北灾荒,大量饥饿的流民涌入青州,欧阳修立即启动赈灾事宜,他将灾民分散到全州各地进行救济。同时开官仓放粮,征集民间所藏粮食,广其地,尽其力,使流民有吃有住。
他在青州体恤民情,行宽简政治,不以繁重苛刻的赋役扰乱百姓生活。有人问欧阳修,为何行政宽简而各种事务没有松弛懈怠呢?答曰:“以纵为宽,以略为简,则政事弛废而民受其弊矣。吾之所谓宽者,不为苛急尔；所谓简者,不为繁碎尔。”宽简不是放纵不管,而是“不为苛急”,比如,从不大兴土木扩建官署衙门,从不大规模修建城池门楼,“不见治迹,不求声誉”,把钱花到刀刃上,尽量节省财力物力支出,减少百姓生活的压力。
熙宁二年(1069),王安石推行“青苗法”,每年二月、五月青黄不接之际,由官府给农民贷款、贷粮,每半年取利息二分或三分,分别随夏秋两税归还。虽然其初衷是好的,然而新政与地方实际产生矛盾,对于百姓来说,“丰年常少而凶岁常多”,推行青苗法反而加重了农民的负担,害大于利,与“节用以爱农”相背离。欧阳修两次上奏,主张“除去二分之息,但令只纳元数本钱。如此,始是不取利矣”。这年麦收季节,又恰逢青州一带大雨为患,刚准备丰收的小麦又泡了汤,欧阳修为百姓着想,一面奏请“本处灾民、无立业者,并免青苗钱本息”,一面“擅行止散”,在青州“擅自”暂停发放秋料青苗钱,受到了宋神宗和王安石的斥责。为此,他写了《谢擅止散青苗钱放罪表》陈情:青苗钱事,“臣方久苦于昏衰,初莫详其利害。既已大喧于物议,始知不便于人情。亦尝略陈众弊……虽具奏陈,乃先擅止。据兹专辄,合被谴呵”。指出青苗法推行中“大喧于物议”“不便于人情”,并列举“取息于民氓”等弊端,委婉指出新政扰民。他“宽简而不扰”的行政策略,给青州带来政通人和的局面。两年之后,青州便出现了“年时丰稔,盗讼稀少”的局面。
“偷得青州一岁闲”
欧阳修是北宋文坛领袖,唐宋八大家中有五个是他的门生,称得上最牛的语文老师,其清新自然、平实晓畅的文风对曾巩、苏轼、王安石等人产生了很大影响。他一生创作诗词千余首,散文500余篇,编纂《新唐书》《新五代史》成就斐然,这得益于长期的勤勉自律,正如其在《归田录》中所说:“余平生所作文章,多在三上,乃马上、枕上、厕上也。”
古代文人历来钟情于山水,大自然是他们的知音与寄托。欧阳修奔赴青州的路上就已经思念颍州(今安徽阜阳),十多年前,他“约梅圣俞买田于颍”,约着梅尧臣买了几亩地,盖了数间屋。颍州荷塘香飘十里的荷花、八月新酒以及秋日鲜美的鱼鲙佳肴是他的心头好,他盼望早日回到颍州,归隐乡野,那是他的归园。
青州表海亭,也称表海楼、望海楼,是纪念姜太公受封齐地后治理东夷、化民成俗的功绩而建,其名出自《左传》“世胙太师,以表东海”。初来的这年冬天,欧阳修登上表海亭,面对苍凉古城、寂寞危栏、寒冰流水、欲雪云垂的萧瑟之境,感慨赋诗:“望海亭亭古堞间,独凭危槛俯人寰。苦寒冰合分流水,欲雪云垂四面山。髀肉已消嗟病骨,冻醪犹可慰愁颜。颍田二顷春芜没,安得柴车自驾还。”正应了柳永“不忍登高临远,望故乡渺邈,归思难收”的诗境。可见欧阳修苦于羁旅之愁,盼望回家归隐田园的迫切之情。
尽管欧阳修对颍州念兹在兹,但青州山水四季皆美,环望青州的群山,同样是“蔚然而深秀”。他逐渐感受到青州这座海岱名都独特的魅力和温情,陶醉于这里的人文底蕴与灵山秀水。
他在府衙南边建了一个“山斋”,作为静养之所。欧阳修记云:“吾尝喜诵常建诗云:‘竹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欲效其语作一联,久不可得。及来青州,乃得山斋偃息。因谓,不意生平想见而不能道者,一旦忽为己有,于是益欲效其仿佛,终莫措一词。夫前人已开其端,景物又在目前,欲作一语,卒不可得,岂人才有限而不可强将?吾老矣,文思之衰耶?斯为终身之恨尔。”
他写春日山斋的闲适与自然意趣:“蜜脾未满蜂采花,麦垄已深鸠唤雨。正是山斋睡足时,不觉花间日亭午……”(《山斋戏书绝句二首》之一)春天里蜜蜂采蜜、鸠鸟鸣雨的景色,展现农事节序与勃勃生机；山斋睡足、花间日亭午的慵懒笔调,勾勒出诗人超然物外的闲适心境,自然质朴,清新生动,可谓“寄至味于淡泊”。
这天春光明媚,染疴多日的欧阳修漫步到东郊护城河边的水磨亭,只见万象更新,顿觉心胸畅达,吟诗《水磨亭子》一首:“新荷出水双飞鹭,乔木成荫百啭莺”“史君自有林泉趣,不用丝篁乱水声”。清荷出水、双鹭掠波、乔木成荫、黄莺啼啭,美景令人心驰神往；酒逢知己,醉后看花,眺望田野上农民春耕,畅享林泉之趣,静听天籁之音,返璞归真的自然意趣,表达了对青州山水的眷恋之情。
春天充满明媚和活力,行走在晴明的暖阳之下,欧阳修写出清疏隽永的《春晴书事》,“晴明风日家家柳,高下楼台处处山”“嘉客但当倾美酒,青春终不换颓颜”,吟诵青州春日“家家柳”“处处山”的美丽风物,借宴饮场景抒发春光易逝、人生易老的感慨和无奈。
雨后初晴,欧阳修携客游览青州西南山麓的石子涧,这里又名瀑水涧,只见古木葱茏,水皆缥碧,长津激浪,冰帘清泠,写下《游石子涧》,其中有“席间风起闻天籁,雨后山光入酒杯”“泉落断崖舂壑响,话藏深崦过春开”等名句,描绘巍峨高亭、雨后山光、断崖泉落、深崦花开等幽静秀丽的景象。
南楼亦称魁星楼,位于古青州南阳城东南角,“南楼夜雨”乃青州古景一绝。他登南楼《留题南楼二绝》:“偷得青州一岁闲,四时终日面孱颜。须知我是爱山者,无一诗中不说山。”仁者乐山,智者乐水,这位爱山的醉翁直抒对青州的喜爱,展现其寄情山水的自然心境。“醉翁到处不曾醒,问向青州作么生?公退留宾夸酒美,睡余欹枕看山横。”醉翁我时常喝得断了片儿,如果问我在青州过得怎么样,留客饮酒,睡醒后靠着枕头看远山横卧在眼前,简直是闲适惬意的活神仙。
不过,在他看似悠闲潇洒的背后,仍然蕴藏着心系社稷、忧国忧民的情怀。经过两年治理,他在《青州书事》诗中曾这样欣喜地写道:“年丰千里无夜警,吏退一室焚清香。青春固非老者事,白日自为闲人长……”诗中描绘了一派千里丰收、和平安定的景象,官吏清廉无为而治的场景,也体现淡泊名利、回归自然的人生态度。
值得一书的是,欧阳修的《集古录》是金石学开山之作,其中不少内容写于青州,算得上考古学的先驱。在青州他还写下《泷冈阡表》,被称为“千古祭文”,是我国古代三大祭文之一。
熙宁三年(1070年),欧阳修改知蔡州(今河南汝南县),此年改号“六一居士”。欧阳修深受青州百姓爱戴,在他离开后,紧邻南阳河修建起了一座欧公祠纪念他,清朝顺治年间,富公祠、欧公祠与范公祠合并为“三贤祠”。
山斋卧看远山连绵,乔木成荫白鹭双飞,晴明暖风家家杨柳……欧阳修把他晚年热爱的青州刻在心里、写在诗中、带到梦里,“遥知湖上一樽酒,能忆天涯万里人”,归去来兮,别了青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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