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鲁西北革命的峥嵘岁月中,山东茌平徐河口村的“徐家油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一门三烈士、七子尽英豪”的壮举广为传颂。而在这段光荣历史的背后,伫立着一位平凡而伟大的农村女性,她便是徐门三烈士的母亲——郭景荣。她以柔弱双肩扛起家国重担,用赤诚丹心毁家纾难,用一生坚守诠释信仰力量,成为徒骇河畔当之无愧的英雄母亲。
郭景荣出身于高唐县南镇的郭氏人家,其家族自曾祖父起便勤耕持家、兼通医术,祖传医技惠及方圆二十余里乡邻；祖父更是因乐善好施、明辨大义被乡人尊为“郭大善人”。良好的家风滋养了郭景荣的品格,她自幼与姐弟一同入塾读书,性格开朗、思想进步、意志坚韧,对穷苦百姓常怀体恤之情,遇乞丐上门乞讨,必以热饭热菜相赠,从未有过怠慢。这份根植于心的善念与担当,为其日后投身抗日、舍家为国埋下了伏笔。
和徐河口村徐桐勋结婚后,郭景荣秉承祖业、勤俭持家、诚信经营,徐家逐渐成为博平县(今属聊城市茌平区)东北一带的殷实之家。抗战前已拥有房屋五十余间、耕地近百亩、果园二十余亩,还经营着颇具规模的油坊,家中人丁兴旺,二十余口和睦相守、其乐融融。郭景荣养育七子一女,始终把品德教育放在首位,言传身教、奖惩分明,尤其对长子徐宝珊严格要求,教其以身作则、为弟妹表率。
彼时的鲁西北,兵荒马乱、匪患猖獗,百姓饱受劫掠之苦,不少村民遭劫后生计无着。郭景荣见此惨状,慨然打开地窖,将家中存粮分与贫苦乡亲,助其渡过难关。丈夫徐桐勋因遭土匪毒打恐吓落下间歇性精神病,从此,家庭的重担悉数压在郭景荣肩上。她不惧匪患,出资购置枪支,组织村民护院护村；1936年,在郭景荣的支持下,徐宝珊联络徐河口周边二十八个村庄的群众成立联庄会,并被推选为会长,一支守护乡梓、蓄势抗日的民间力量就此诞生。
1937年7月,全面抗战爆发,华北危急、山河破碎。同年12月26日,范筑先将军率抗日将士,在南镇大桥徒骇河南岸阻击日军南下,打响鲁西北抗战第一枪。徐宝珊带领数百名联庄会员义无反顾投身战斗,成功阻击日军南下钳击济南的图谋,极大鼓舞了茌博两县人民的抗日斗志。国难当头,郭景荣敏锐意识到,唯有团结抗争才能保家卫国,她动员徐宝珊积极扩充队伍,寻求抗日组织。恰逢中共博平县工委书记谢鑫鹤、共产党员陶东岱在博平东北一带开展抗日活动,徐宝珊与二人结识后,坚定了跟中国共产党走的信念,并将党的抗日主张传递给家人。郭景荣由此认识到只有中国共产党是真心实意打鬼子、带领劳苦大众脱离苦海的队伍,她自身也积极投身抗日救国宣传,动员叔家妹夫殷传喜的自卫民团加入抗日队伍,鼓励外甥林广明、李锦、李庆等亲人投身革命,以家族之力汇聚抗日星火。
1938年初,联庄会响应党的“国共合作、团结抗战”号召,编入范筑先将军领导的山东省第六区第32支队2团1营,徐宝珊任营长,并于同年春光荣加入中国共产党。此后,只要组织上派人与徐宝珊商讨抗日事宜,郭景荣便守在大门口,以做针线活为掩护站岗放哨,默默为抗日工作保驾护航。1939年1月,1营改编为筑先纵队第七团,徐宝珊任团长,同月兼任博平县第一届抗日民主政府县长。七团建立不久,就配合其他部队,在胡屯双营村伏击日军的物资运输车,除歼灭一部分日军外,还缴获一些军用物资。战斗结束后,徐宝珊将受伤战士安置家中,郭景荣当即让家人腾出房屋、拿出被褥,待伤员如亲人,喂水喂饭、端屎端尿,悉心照料直至伤员伤愈归队。抗日斗争的环境极为恶劣,部队缺吃少穿、给养匮乏,徐宝珊向母亲提出舍小家为大家的想法,得到了郭景荣的全力支持。她打开自家粮仓,将省吃俭用积攒的5000多斤谷子、高粱,数千斤大豆,2000多斤棉花悉数捐给部队；又变卖土地、牲畜,将所得钱款与百余袋粮食分发给战士家属。徐家倾家捐粮、慷慨助战的举动,鼓舞了战士,感动了十里八乡,在周边村庄掀起了踊跃参军、支援前线的热潮,抗日力量不断发展壮大。
徐家抗日的坚定行动,让日伪军恨之入骨,扬言要灭徐家满门,并悬赏两千块大洋收买徐宝珊的人头。1939年底至1940年初,日伪军两次对徐河口村进行疯狂扫荡,抢光了徐家的财产,烧光了徐家的房屋和油坊,几辈人积攒的家业化为一片焦土。为躲避追杀,徐家人只得隐姓埋名、东躲西藏。家被烧、村被占、丈夫病,这些并没有把意志坚强的郭景荣压垮,反而更加坚定了郭景荣的抗日决心。她先后将五个儿子、一个孙子、一个孙女、一个孙女女婿送往前线；在她心中,子孙们穿上军装,便不再仅仅是母亲的儿子、奶奶的孙子,而是属于“军人”这个无私的称呼、是肩负民族使命的革命战士。
1940年6月,七团整编为八路军129师新八旅24团,徐宝珊任团长,奉命开赴冀南抗日战场；同年8月率团参加了举世闻名的百团大战。因在百团大战中战功卓著,24团被授予“模范战斗团”称号。1942年5月25日,徐宝珊在山西省辽县(今左权县)麻田地区反合围战斗中英勇牺牲,时年34岁；后被国家民政部认定为全国首批300名著名抗日英烈。流亡岁月中,郭景荣又接连得知五子徐宝珍、三子徐宝璧相继牺牲在抗日战场的噩耗,丧子之痛锥心刺骨,但这位外柔内刚的母亲强忍悲愤,带着两个年幼的儿子辗转流亡六年之久,始终坚守着跟着共产党、八路军抗战到底的信念。抗战期间,郭景荣一家付出巨大牺牲:长子徐宝珊、三子徐宝璧、五子徐宝珍壮烈殉国；徐宝珊的两个孩子、徐宝璧的一个孩子、四子徐宝玺的妻子及一个孩子,也死在日伪军的扫荡之中。
1946年,博平全境解放,郭景荣回到阔别多年的徐河口村。博平县委为徐家三烈士召开追悼会,挽联上书“一门三烈士,兄前仆、弟后继,抗战救国,堪同杨门媲美!七子尽英豪,屋俱焚、财充饷,毁家纾难,可与子文齐芳!”这副挽联,正是徐家满门忠烈、毁家纾难的真实写照。
和平到来,岁月静好。郭景荣老宅的门框上,常年挂着六块一尺长短、五寸多宽,黄底红字的牌子(三块烈属光荣、三块军属光荣),这是徐家最荣耀的事情。郭景荣每次进家门时都会站在门口,拄着拐杖静站一会,抬头望一望牌子,口中自言自语地说几句。每当孩子在门口遇见她,她总会用拐杖指一指牌子,并亲切地说一句“多好啊”。作为功勋卓著的英雄母亲、声名远扬的抗日军属,郭景荣始终平易亲切、和善低调,从不向国家提要求、讲待遇,也不麻烦在城里工作的儿女,独自回到故乡,守着农家小院,安享枣树下的宁静、庄稼地的祥和与含饴弄孙的天伦之乐。
岁月无言,山河为证。1980年12月19日,这位把半生交给烽火、把骨肉献给国家的母亲,在平静的田园间走完了她九十三载的人生。她走得安详从容,如同徒骇河畔熟透的麦穗,历经风雨洗礼,终归于养育她的这片厚土。郭景荣走了,却从未真正远去。她是徒骇河畔永不褪色的英雄母亲,是齐鲁大地上永远闪亮的红色坐标,是平凡女性书写的不朽传奇。
忠魂不泯,母爱长存；精神如炬,薪火永续。
(作者:中共聊城市茌平区委党史研究中心 杨亚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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