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瑜
一个人到了中年,总会被社会分配一些见识、资历,衰老也会兑换成财富、职务以及其他无法细数的好处。然而,需要厘清的是,这些内容并非依靠天赋获得。所以,一旦有了觉知,便会有了耻感,那些微不足道的荣誉便有了缝隙。
和友人论说起中年人的失落感,一时间陷入尘烟旧事里,各自沉默。我们都知道,中年从来不是被生活优先对待的年龄。
中年是庸常,无眠,沉默。同时,中年亦是丰富,阔大,克制,抵达,坚毅,细腻,明亮,暖意,自治。中年是中年的反对者,也是中年的定义者。几乎每一个中年人,都深陷词语正在减少的生存困境里。
中年是中年的反对者,大抵是想说,人到了中年对他人仍有误解,但是,若是年轻时,这些误解便会被轻易地说出来,从而成为伤害别人的利刃;到了中年,最大的变化不是有了理解别人的能力,而是渐渐地有了不说出来的能力。本来是要说的——因为有些刻薄的词语,说出来是多么尖锐,多么能塑造自我的形象啊,但是,有那么一瞬间,想想还是算了。这就是中年人的好处。事实上,再过些时间,我们才知道,没有说出来,是多么恰切、得体。
中年人的模样,一半来自遗传,一半来自日常生活的塑造。一个人阅读的书目,便是他眼睛里的光泽;一个人爱过的人的模样,便也是他自己的模样。面目清晰的中年人,不只是形状体貌,还包括一个人与万物的关系。一个中年人,就应该与万物保持着合适的距离,不腻味,也不故作冷漠,时刻准备着与万物拥抱,但也能承受彼此疏离后的清淡。
世俗生活中,很多谚语,都是对中年人说的。比如,人生不如意十有八九。一个中年人,如果动辄高兴得手舞足蹈,那得多愚蠢啊。中年,和枯萎的事物关联密切。中年人都会遇到杜甫,遇到山水画,遇到失眠的事。一个中年人,不论他的日常生活多么顺风顺水,物质条件多么富裕,总会遇到“他人的悲伤”。是的,这是中年人才有的能力。年轻时,目标单一,路过伤感的事物,停留不会太久。而人到中年,伤怀的事便会自然增加。一个人,开始对他者的挫折有了同理心,那么,快乐便不会持久。
我的中年,大概就是从关注他者的世界开始的。我由一个矫情的“自我”,逐渐丰富,变成了一个略有点复杂的自我。一开始,只是单纯的好奇,他人的故事打开了一个新的逻辑。故事的背后,原来藏着那么深刻的悲伤。只是我从来没有抵达。我由一个浅层的阅读者,变成了一个故事的分析者。我为我跌入故事的深渊而激动不已。这些词语,如今写下来多么中性,它们是事实、真相和悲伤。而对于我来说,这几枚词语,几乎打开了一扇通往更复杂世界的窗子。我与更广阔的世界有了链接。
这样的机遇并不多。我庆幸我打开了一个更加广阔的他人的世界。而我也知道,我由接下来我所遇到的人组成。我变成了两倍的自己,更多倍的自己。同时,我的欢喜消散了。我在中年的时候,变得和他人一样悲伤,一样脆弱,一样无助。当然,也有时候,我会变得和他人一样强大,一样尖锐,一样给更多的人提供养分。
中年就这样铺展开来,我写下中年时的思想切片,我与世界的融洽与碰撞。我把中年当作一种更为阔大的认知世界。我几乎是在赞美中年,同时,我也在质疑自我。我知道,每一个中年人都有自己的陷阱,都有自我的边界和局限。这些来自原生家庭、阅读偏好,甚至是生存困境的中年偏执,也被如实地捕捉。
我写下了我的中年,同时也写下了我对这个社会的思考,以及对这个世界的爱。是的,爱。当我写下母亲的缺陷,我爱她;当我写下孩子的叛逆,我也爱他。一个中年人,就应该这样打开自我,成为更有养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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