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宏志
《隐入高原》是一部颇具边地风情的小说,以一个高原上古国的灭亡过程作为叙事主线,但其叙事的重心并不是关于一个国家如何灭亡的历史考古,不是这个过程中的权谋、忠诚与背叛,而是在这个过程中呈现出的关于命运、人性的思考,关于人世间生命意义的寻找。
从小说叙事来看,作家显然有极大的雄心,她想通过这部小说表达她对历史中生命的认知,和她对生命意义的思考。为了支撑她的叙事目的,作家特意设置了一个开放性的结构方式——小说没有把故事放在一个封闭的时空中讲述,而是让小说中的人物、动物开口讲自己的故事。帕慕克的小说《我的名字叫红》采用的便是这种叙事结构,我称之为复数射线叙事。在这样的叙事模式中,小说有一个核心故事主线——固国的灭亡,但是,小说又不是按照传统的线性叙事模式,在一个封闭的时空内直线向前推进故事进程,而是采用不定内视角与多个叙述者相结合的方式,让小说中的每个人都以自己的视角讲自己的故事,形成了叙事主线上向外逸出的一条条射线。
借助这个开放式结构,小说表达尤其深刻的是关于命运和人性的思考。事实上,整部小说可以看做一个有关命运的寓言。小说开头就预告了固国必然灭亡的命运,僧人洛桑路过这个地方,遇到王子扎西,便看到了他身上巨大的悲剧,看到了这个王国必然灭亡的未来。老国王去世之后,作为灵魂,他也看到了未来的碎片——勃葎士兵攻打固国王城的片段。为了保护这个国家,老国王的灵魂不入轮回,而是借助王后之口不断警告大家。年轻的国王扎西、太后,以及王后等人也都意识到了自己所处环境的危险,想要努力去改变这个国家的命运,但最后固国还是灭亡了,而且就是被勃葎王国攻破。在这样的叙事中,一个王朝命运的宿命感扑面而来。
小说写得尤其精彩的是其中人物对自身命运的抗争,几乎所有人都有自己的偏执目的,都想改变自己的命运,但是几乎所有人都失败了。老国王不想让固国灭亡,所以他即便死亡了也不愿意离开,附身在王后身上给太后、新国王发出警告。结果,他虽然提前看到了固国灭亡的结局,但他所做的一切努力,阴差阳错促进了固国的灭亡。太后所做的一切努力都是想保证固国的安全,所以,她也宵衣旰食,力图在各种势力的角逐中给固国找到生机。可是,正是她做的一切,在历史关键节点将固国导向了不可避免的覆亡道路……小说中所有这些人都在努力,但是他们的努力反而加速了他们的失败。
正是在对王朝、人物命运的叙述中,小说完成了对人性、生命意义的思考。借助这个开放式的叙事结构,小说让每一个主要人物都面向读者自由地敞开自己,展示自己对个人目标的强烈执念。也正是在这样的的叙述中,我们会发现,小说其实已经隐含了一个二元对立人物体系。
在这些人物中,固国的老国王、老王后、扎达、勃葎公主等人是一脉,他们代表了偏执地追求个人欲望的人,为了满足自己欲望,他们把伤害别人当作理所应当,这些人可以说就是极致的贪嗔痴的化身。另外一个人物体系则是以洛桑和雪山女巫为代表,他们是脱离了贪嗔痴的人,把个人的解脱和众生的解脱紧密相连。所以,在小说中,他们是在另外一个层面上理解生命,而不是把自己的人生意义和实现自己的个人欲望紧密相关。小说最后,也正是洛桑和雪山女巫联手,找到密道,把十万固国平民从死亡的困境中解救出来。洛桑和雪山女巫这两个人物,让我们看到了人性高洁的一面,实现了小说主题的升华。
《隐入高原》虽然是一部架空小说,但可以看出,作家做了相当用心的资料储备,如李佩甫所说,这是一部“以扎实的文史史料和边地风情建构起来的长篇小说”。小说史料与叙事语言相得益彰,完美地呈现出一段带有边地风情的历史故事。在这苍茫的历史画面上,生命的意义、人间的温暖缓缓呈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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