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宋八大家之一的曾巩曾在齐州(济南)担任知州,他广行善政:推行新法,兴办学校、减轻徭役,设置驿馆,兴修水利,使齐州出现了百姓安居乐业的升平景象,深受爱戴。他为趵突泉取名,整治大明湖,塑造了“一城山色半城湖”的诗意风貌。
□张向阳
知州深夜偷偷出城
北宋熙宁六年(1073)九月的一个深夜,齐州城里弥漫着荷香的气息。二更天已过,一辆神秘的马车出现在空无一人的街头。车到西门,守城兵丁已经依令开门,放下吊桥,守城军官上前躬身作揖,车帘一挑,车里的人拱手回礼,并未出声,马车匆匆出城而去。
车上人是齐州知州曾巩,他为何“偷偷摸摸”深夜出城?原来,齐州百姓爱戴曾巩,得知他调任襄州知州后,“州人绝桥闭门遮留之”,竟然关上城门拉起吊桥挽留他。无奈之下,曾巩带着对齐州的留恋,在夜里悄悄出城奔赴襄州。
曾巩,字子固,江西省南丰县人,雅号南丰先生,北宋著名的文学家、史学家、政治家,被称作“一代醇儒”。曾巩祖父曾至尧于太平兴国八年(983年)中进士,培育出曾巩、曾布、曾肇等一批名留史册的人才。两宋期间曾氏一门有进士55人,形成“三代十八进士”的科举奇观,创下“文豪相臣集一家”的奇迹。曾巩师从大文豪欧阳修,深得其赏识,王安石写下诗句“曾子文章世稀有,水之江汉星之斗”盛赞他的才华。
熙宁四年(1071)六月,曾巩任齐州知州,在济南居官两年三个月的时间里,他广行善政,“无忘夙夜,勉尽疲驽”,日夜勤勉毫不懈怠。曾巩离开后,济南百姓在千佛山西盘道建起了曾公祠(位置在今天的唐槐亭)纪念他,历经近千年风雨沧桑,当年的曾公祠早已不复存在。清代道光年间,在大明湖西北岸重新修建曾公祠,名为“南丰祠”。
为民除害为民减负
曾巩到任齐州后关注民生疾苦,不畏强暴,打击豪强,堪称地方治理的典范。当时,齐州曲堤有一周姓豪族“力能动权贵”,子弟周高依仗家族势力为非作歹,横行霸道,为害一方。曾巩嫉恶如仇,不怕周家势力大,将周高“取置于法”,为百姓除了一害。
章丘附近有一伙叫作“霸王社”的盗匪横行乡里,劫掠财物,当地百姓畏之如虎,此前州府怕“惹不起”,不敢强力打击。曾巩派兵将其中31人抓获判刑,充军发配。他采取“保伍联防”策略防盗匪,以五户为一保,强化民间联防,各村配备锣鼓,发现盗贼则鸣鼓相援,合力围捕。经过治理,齐州盗匪势力被连根拔起,“豪宗大姓敛手莫敢动,寇攘屏迹,州部肃清”,使治安案件多发之地变成“外户不闭,道不拾遗”的平安之地。
曾巩体察百姓生活,从实际出发减轻百姓压力。当时黄河泛滥,朝廷决定从齐州征调两万名民夫去疏通河道。按照登记在册的人口来看,应当是三丁出一夫。然而多年的从政经验告诉曾巩,籍册中一定有隐瞒和遗漏,并不是齐州真实的户籍情况。曾巩马上开展人口清查,经过核实,去除其中虚浮的记录,发现齐州九丁出一夫就能满足征丁之需。这一决定不仅为朝廷节省了大量开支,也让百姓少受徭役之苦。曾巩在齐州期间主持修筑道路,改善交通,取消水路的无名渡钱,修建桥梁便利交通。在迁徙传舍时,修通从长清至博州(今聊城)的驿站,从长清抵达博州,再到达魏地,减少了六个驿站,往来更为便捷。曾巩在齐州时,正值朝廷推行王安石变法,他根据实际情况次第实施,尽量减少对百姓的搅扰,体现了“民为邦本”的民本思想。
曾堤萦水七桥风月
曾巩是一位规划师,重塑了千年济南古城。他依据“城即园林”的思路,对湖山林泉予以整体规划和修整,奠定了济南“湖、山、林、泉”的园林格局和风格,从趵突泉到大明湖以及城北一带的水景、湖景得到全面修整,整个城市环绕泉溪,清流涌动,初步形成了“一城山色半城湖”的风貌。
齐州城南面为山,北面为河流沼泽,地势南高北低,城内密布泉群,每到雨季经常遭受水患的南北夹击,城北一带往往成为泽国。曾巩带人考察了齐州城的水文地理,利用原有的防洪设施修建成北门的水闸,也就是今天大明湖内的北水门,闸门可“视水之高下而闭纵之”,根据雨量调节泄水流量。城北不仅可以免受水患,而且可以适时灌溉,使大明湖成为“导蓄结合”的水利系统,被视为古代城市治水的经典案例。
今天在大明湖畔还能观赏“曾堤萦水”的美景,“曾堤”连接南丰桥与南丰祠,是曾巩为防止水患,利用疏浚大明湖时挖掘出的泥沙修筑的贯通湖水南北的堤坝,将大明湖分成东湖与西湖,时称“百花堤”,堤上遍植杨柳花木,堤两侧湖水萦岸,荷叶接天。这里曾是一片荒芜野地,经过整治成为杨柳依依、百花争艳、可放马而行的诗画长廊。在大明湖北岸的制高点,曾巩修建了一座飞檐画栋的北渚亭,取名自杜甫诗“东藩驻皂盖,北渚凌清河”,与环波亭、水香亭等共同构成景观体系,欣赏湖光山色,成为历代文人墨客凭湖观澜、登临赋诗之地。如今,大明湖北门北渚台对面的曾公画壁上有一副对联“北渚云飞泺水历山迎帝子,明湖波净莲歌渔唱念曾公”,诉说着南丰先生与济南的不解之缘。
曾巩还在湖边修筑鹊华、水西、湖西等七座石桥沟通东、西湖湖水,连接景点,称为“七桥风月”。这些石桥连通泉溪、湖水、小岛,又有亭、阁、水榭之美,泉水与园林景观形成气质婉约的“小江南”,大明湖成为古代园林史上一处重要的名胜,奠定了济南山水园林城市的基调。曾巩还在珍珠泉畔种下一株西府海棠,如今已有近千年树龄,每到春天仍绽放出满树繁花,宛如绚丽的烟霞。
曾巩喜欢济南,在给老友强至的《酬强几圣》诗中写道:“俯仰林泉绕舍清,经年闲卧济南城”“新霁烟云飞观出,晚凉歌吹画桥横”。泉林环绕屋舍清幽,山田雨足,水榭华开,凉爽的晚上云烟俱净,歌声和音乐回荡在画桥上,展现了一幅悠闲又淡然的生活画卷。
“有情千里不相忘”
曾巩经常骑马或信步于百花堤上,欣赏湖山风光。他登临北渚亭,眺望涛涛碧波,写下《百花堤》一诗,其中有:“周以百花林,繁香泫清露。间以绿杨阴,芳风转朝莫。飞梁凭太虚,峣榭蹑烟雾。直通高城颠,海岱归指顾。”百花绽放,香飘四溢,给人心旷神怡的感受,也表达了他对超凡境界的追求。他还在《西湖》中赞大明湖:“湖面平随苇岸长,碧天垂影入清光”“何须辛苦求人外,自有仙乡在水乡”。
曾巩喜欢在湖畔避暑观荷,陶醉于清风徐来、水波潋滟,“喜有西湖六月凉”。《西湖纳凉》诗中动情描述了鱼戏新浪、鸟鸣绿荫、松桥画舫的美丽画卷,吟咏着“最喜晚凉风月好,紫荷香里听泉声”的清凉一夏;他喜欢大明湖的荷花,写下“行到平桥初见日,满川风露紫荷香”“一川风露荷花晓,六月蓬瀛燕坐凉”活色生香之笔;他泛舟环波亭,写下《环波亭》:“水心还有拂云堆,日日应须把酒杯。杨柳巧含烟景合,芙蓉争带露华开。城头山色相围出,檐底波声四面来。谁信瀛洲未归去,两州俱得小蓬莱。”杨柳含烟、芙蓉带露、城头山色、檐底波声,展现风华多姿、山水交融的泉城意境。
他在明湖之畔修缮一处书斋“凝香斋”,原名西斋,后取韦应物“燕寝凝清香”之意命名。“每觉西斋景最幽,不知官是古诸侯。一尊风月身无事,千里耕桑岁有秋。云水醒心鸣好鸟,玉沙清耳漱寒流。沉心细细临黄卷,疑在香炉最上头。”抒写了云水之间、玉沙细浪的幽静景致和闲适的心境,以及沉醉书香的超然意趣。“漾舟明湖上,清镜照衰颜。”他勤于政事殚精竭力,明湖之水也映照出他因为操劳而衰老的容颜。
曾巩对济南魂牵梦萦,赴襄州途中,他写下《离齐州后五首》,“从此七桥风与月,梦魂长到木兰舟”“千里相随是明月,水西亭上一般明”“好在西湖波上月,酒醒还到纸窗明”,追忆西湖、水西桥、七桥等景观,以明月相随的感怀抒发不舍的眷恋之情。多年后,他写下《寄齐州同官》一诗:“西湖一曲舞霓裳,劝客花前白玉觞。谁对七桥今夜月,有情千里不相忘。”对大明湖、七桥风月念念不忘,把水光山月、柳泉荷韵的轻灵摇曳之姿凝注笔端。
地质考察破解泉脉之谜
泉是济南的灵魂,这里有千余处天然泉水,其中趵突泉最具代表性。趵突泉这一响亮名字,就是大文豪曾巩取的。北宋时,趵突泉被称为槛泉,民间亦称爆流泉,这些名字既不延续统一也不够生动形象。曾巩倾听民间的声音,泉边的百姓用济南方言中泉水喷涌发出的“卜嘟”声称呼其名。曾巩取其谐音,赋予它更生动形象的意义,“其旁之人名之曰趵突之泉”。以“趵突”二字命名,既保留了泉水喷薄跳跃奔突的动态神韵,又蕴含着审美的意境,为这一名泉注入永恒的生命力,此后趵突泉之名逐渐取代槛泉成为主流称呼。清代《趵突泉志》评价:“曾公之命名,传神绝妙,千古不朽。”
趵突泉周围原来是放牧牛羊的野地,曾巩开渠引泉,泉溪穿流街巷,串连河湖,经过整治,趵突泉成为一处清幽秀丽的园林景观,曾巩写下《趵突泉》诗:“一派遥从玉水分,暗来都洒历山尘。滋荣冬茹湿常早,涧泽春茶味更真。已觉路傍行似鉴,最怜少际涌如轮。曾成齐鲁封疆会,况托娥英诧世人。”生动讲述了趵突泉水的源头与流向,泉水清洌甘醇,巧妙融入泉畔往昔盛会的史实以及娥皇女英的动人传说,赞颂济南这一飞泉流瀑的美景,也表达了对这方水土的喜爱之情。
当时的齐州,还没有使客之馆。曾巩在风光旖旎的趵突泉畔建造了两座驿馆以接待使客,北面的一座称作“历山堂”,南面的一座为“泺源堂”。并亲自撰写了《齐州二堂记》:“今泺上之北堂,其南则历山也,故名之曰历山之堂。……今泺上之南堂,其西南则泺水之所出也,故名之曰泺源之堂。”
为了探明趵突泉源头,曾巩到南部山区考察,并记录有“弃糠验源”破解泉脉之谜的实验,通过观察泉水涌出时的糠秕判断泉脉走向,探明趵突泉的泉水来自泰山北麓、济南南部山区的地下潜流,这是九百多年前的地质学实验。并判断“齐多甘泉,冠于天下,其显名者以十数,而色味皆同。以予验之,盖皆泺水之旁出者。”现代的地质学考察也验证了曾巩的判断是正确的。
曾巩喜爱济南的泉水,他以笔墨为泉水之城生辉,创作了70余首诗歌、10余篇散文。他写金线泉的美丽:“云依美藻争成缕,月照灵漪巧上弦。已绕渚花红灼灼,更萦沙竹翠娟娟。”他拜谒舜泉,写《舜泉》诗“山麓旧耕迷故垄,井干余汲见飞泉。清涵广陌能成雨,冷浸平湖别有天。南狩一时成往事,重华千古似当年。更应此水无休歇,余泽人间世世传。”诗中感慨历史变迁,寄予着泉水润泽万物,永世不竭的美好期望。
“满轩山色长浮黛,绕舍泉声不受尘”“总是济南为郡乐,更将诗兴属何人”。趵突腾空,曾堤萦水,曾巩不仅让济南拥有了更美的湖光泉韵,还留下众多不朽篇章,留下千年的诗意风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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