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扽腔小戏《小庙一夜》登上第十四届中国艺术节舞台。

扽腔演员刘宁在舞台上表演。

孙娟娟在给孩子们上课。
前不久,第二届中国戏曲稀有剧种优秀剧目展演在山东博兴落下帷幕。当来自全国36个稀有剧种的演员们在舞台上轮番登场时,台下一位年逾古稀的老戏迷紧握着多年未见的票友的手,扯着嗓子欢呼,这一幕让在场许多人动容。对于这些偏居一隅、几近失传的“孤本”剧种来说,这样的相聚,每一次都难能可贵。
在中国庞大的戏曲版图上,有这样一种剧种:它不在聚光灯下,没有名角大腕,全国仅剩一个专业院团在苦苦支撑。它们被称为“天下第一团”——不是实力最强,而是天下唯一。博兴扽腔,便是其中之一。作为山东稀有非遗戏曲的代表性品类,它扎根鲁北乡土三百年,从濒临失传的乡野小调,一步步突围出圈、绽放异彩,登上全国顶级戏曲舞台。
记者 赵旭 高艳蕊 通讯员 窦宏瑞 朐凤鸣 滨州报道
从乡野小调到国家舞台
“好多年没见到这么多人一起看戏了,真热闹。”近日,在滨州市博兴县市民文化广场剧场举行的第二届中国戏曲稀有剧种优秀剧目展演现场,一位专程从滨州市区赶来的老戏迷,与多年未见的票友激动地寒暄着。两人都扯着大嗓门,生怕对方听不到。年逾古稀,两人在看戏时再度重逢,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此次展演,大戏小戏轮番上演,小戏一晚演四五场,每场时间不长;大戏每场两小时,一晚只演一场,让戏迷们过了把“看戏瘾”。展演期间,同步举办的稀有剧种精品巡演进基层、“特色文旅市集”等活动,让戏曲真正走进了百姓生活。“票根经济”的拉动,更是实现了文化效益与经济效益的双赢。
据介绍,此次展演的36个剧团(剧种)中,有32个是“天下第一团”,扽腔便是其中之一。什么是“天下第一团”?它不是指名气最大、获奖最多的剧团,而是一个沉甸甸的定义:全国仅此一家专业院团,独守一门剧种。
扽腔,一个连名字都带着泥土气息的剧种。“扽”,读作“dèn”,意为拉长、扯开。在鲁北农村,老百姓把井里打水时上下扽轱辘的节奏,形象地借来形容这种独特的唱腔——真假嗓音交替,一扽一停,顿挫跌宕。乡野小调如何登上国家级舞台,蜕变为代表山东文化高度的艺术精品?
其实,两年前,首届中国戏曲稀有剧种优秀剧目展演也是在博兴举办的,当时扽腔小戏《亲娘》惊艳亮相。该剧以廉洁为主题,在保留传统韵味的基础上创新唱腔与表演,赢得观众好评,并于2025年获得第二届“青未了”杯廉洁文化作品创作大赛优秀廉洁剧目。
扽腔更大的突破也在2025年。扽腔小戏《小庙一夜》代表山东省参加了第十四届中国艺术节暨第十八届文华节目奖终评,全国仅有11部小戏入围,是山东省唯一入选小戏。这一成绩被视作扽腔发展潜力的有力证明。
“如果是吕剧,不一定能选上。”博兴县吕剧扽腔艺术传承保护中心非遗办公室主任孙娟娟自豪地回忆,“全国小戏就11台,唯独山东省就我们一家——就是扽腔去了。”身为吕剧郎派传人的孙娟娟,最终选择将扽腔作为自己的传承方向。“我经常说,一定要把重心放在这个非遗剧种上。扽腔其实比吕剧更好发展——只要在曲牌、乐队建设和剧本上得到支持。”她认为,作为“天下唯一剧团”承载的剧种,扽腔具备独特价值和不可替代性。
从市井顶流到濒临沉寂
如今频频亮相国家级舞台、斩获多项荣誉的扽腔,历经三百年浮沉,走过了一段从鼎盛火爆到日渐落寞的曲折之路。同样发源于博兴县吕艺镇,吕剧早已家喻户晓、广为流传,而底蕴深厚的扽腔,却在时代更迭中渐渐淡出大众视野,悄然陷入传承困境。
时间倒回三百多年前的明末清初。在博兴县吕艺镇高渡村,杜氏家族创立了“杜家班”,以家族口传心授的方式,将一种名为“肘鼓子”的乡土小调代代相传。清光绪年间,杜家班第三代传人杜兰喜嗓音高亮、唱腔独特,在鲁北一带声名远播。
当地至今流传着一句谚语:“听见杜兰喜唱,饼子贴到门框上。”说的是老百姓听说杜兰喜开唱,急得连手里的饼子都顾不上,贴在门框上就往外跑。其演出火爆、群众痴迷的程度,由此可见一斑。
那是扽腔最风光的时候。班社走村串乡,庙会搭台,唱腔质朴粗犷、唱词直白通俗,演绎家长里短、善恶忠奸。在文娱匮乏的年代,扽腔就是黄河滩区百姓精神生活的“顶流”。
然而,随着社会变迁、娱乐方式多元,扽腔逐渐走向沉寂。班社相继解散,老艺人年事已高、相继离世,传统剧目大量失传。到20世纪中后期,全国范围内仅博兴县高渡村及周边极少数老人尚能哼唱片段。“那时候,老艺人去世一个,就带走一段唱腔、几出剧目。再没人管,扽腔就真成历史了。”博兴县吕剧扽腔艺术传承保护中心负责人周瑞回忆当年困境时,语气凝重。
与时间赛跑的文化接力
扽腔的转机,始于几位文化工作者的“不甘心”。
20世纪60年代末,博兴县文化馆文艺干部马立廷下乡辅导文艺节目时,偶然听到了这种独特的唱腔。他被深深吸引——没有弦乐,仅以鼓板击节,艺人演唱时真假嗓交替、时粗时细,极具张力。
马立廷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为扽腔配上文场伴奏。他尝试以板胡为主,辅以扬琴、民二胡、笛子、三弦、笙等民族乐器,首次改变了扽腔“无弦乐、仅鼓板”的原始形态。这一创举极大丰富了剧种的艺术表现力,也为日后扽腔“现代化”转型奠定了基础。
真正的系统性抢救始于2005年。那一年,博兴县正式组建专业剧团,将濒临灭绝的扽腔重新搬上舞台。此后,一场与时间赛跑的文化接力全面展开:抢救整理传统剧目60余出,记录曲谱、唱词、表演程式;收集老剧本20余本、曲谱20余本,录制演出视频10余个;征集老艺人使用过的乐器、戏服等老物件10余件;专门录制300余分钟的原生态唱段和老艺人访谈视频。
“有些东西你看视频看不出精髓,必须得老艺人跟你说,这个字要这么念,发音位置在哪里。”自幼学习吕剧、后投身扽腔挖掘与传承的戏曲工作者刘宁说。他和同事们曾赶在老艺人健在时录制了磁带,整理出曲谱和剧本,保存在单位。
形势依然严峻。据刘宁介绍,目前健在的扽腔老艺人仅四五位,且年事已高,多数已无法正常教学。没有专门的科班传承,学习者只能依靠老艺人的原声录音资料和口传心授的方式摸索学习。“老艺人如果不在了,这东西就慢慢没人知道了。”刘宁说。
“黑暗”中摸索出光亮
2006年,一个沉甸甸的认定下来:扽腔被列入山东省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但对于守护者而言,这只是开始。
“扽腔是我们博兴的根,不能丢。”周瑞说。但如何让一个三百年的老剧种在今天“活下去”,没有任何现成答案。
摆在面前的难题是一道接一道:首先是无本可依。与吕剧等成熟剧种不同,扽腔长期处于“有腔无剧”的状态。孙娟娟坦言,“吕剧有成形的剧目去教孩子,但扽腔现在还没有。”由于缺乏可供教学的固定曲目和唱腔范式,即便面对有意学习的年轻学员,作为扽腔传承人,孙娟娟也感到“无从下手”。
其次是人才断层。专业演员老龄化严重,年轻人不愿入行。尽管地方政府每年都在积极协调为剧团争取编制名额,但人员到位后,“进了人过来之后,我们还是需要创新剧本、曲牌建设,这些都需要完善。没有剧本,就没法排戏。”此外,经费保障不足,许多剧团不得不长期依赖财政输血维持运转。在此背景下,一些“天下第一团”的日子尤为艰难。
守护者们没有退缩。他们的策略是:守正与创新并举。
在“守正”方面,剧团坚持原汁原味地保留扽腔的核心艺术特色——真假嗓交替、一扽一停、顿挫跌宕。传统剧目如《两吊钱》《清风亭》等经典被复排,在乡村庙会、文化惠民演出中常态化上演,深受中老年戏迷喜爱。
在“创新”方面,剧团大胆聚焦现实题材,创排了一系列反映当代生活的精品剧目:以孝道文化为主题的大戏《孝子桥》,展现基层治理的《廉政灶》《罚镇长》,聚焦乡村振兴的《扶贫风波》《连心锁》等。
“守正才能固本,创新才能致远。”周瑞说。
近年来,扽腔已斩获国家级、省级奖项20余项。自2020年起开展的“戏曲进校园”活动,每年受教学生5000人次以上,让青少年近距离感受非遗魅力、爱上家乡戏曲。文化惠民演出每年百余场,年均受众超10万人次,让扽腔回归群众、扎根乡土。
在保护传统的同时,剧团启动了全面的资料搜集整理工作,建立了完整的档案库,为扽腔留下不可再生的文化基因库。国家层面也在发力。2025年,国务院办公厅印发《关于支持戏曲传承发展的若干政策》,明确提出实施“天下第一团”保护计划,加大对稀有剧种的扶持力度。
对于扽腔而言,从入选国家级艺术节到获得政府编制支持,从濒临失传到重登舞台,它正在黑暗中摸索出一丝光亮。
三百年乡音,三百年坚守。采访结束时,周瑞说了一句话,让记者久久不能忘怀:“扽腔就像黄河滩上的老柳树,根扎得深,就不会死。只要还有人唱,这口气就断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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