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贾岛祭诗说开去
2026年05月28日  来源:齐鲁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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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卢恩俊

  “祭”字始见于商代甲骨文,字形如手持鲜肉置于祭台之上,本义是向神灵先祖敬献供品,以表崇敬祈愿之意。除夕之夜,家家户户焚香祭祖,祈求来年平安顺遂。古代诗人贾岛,却在辞旧迎新之际,不忘进行一桩独具特色的“祭诗”雅事。
  唐代学者冯贽《云仙杂记》卷四“祭诗以酒脯”条引《金门岁节》中记载:“贾岛常以岁除,取一年所得诗,祭以酒脯,曰:‘劳吾精神,以是补之。’”元朝诗人辛文房《唐才子传》卷五·贾岛传亦有记录:“每至除夕,必取一岁所作置几上,焚香再拜,酹酒祝曰:‘此吾终年苦心也。’”
  据记载贾岛祭诗之流程有三:一曰陈列诗作,将一年所写诗稿整齐置于几案之上,视为心力所凝之成果;二曰焚香叩拜,点燃香烛,以酒脯为祭品,恭敬行礼。三曰诵祝辞岁,口诵祝词,以表达对诗艺的虔诚与自我慰藉。仪式结束后,贾岛“痛饮长谣而罢”,以酒助兴,借诗与酒辞别旧岁。
  贾岛(779年—843年),字阆仙,一作浪仙,唐朝著名的苦吟派诗人。他以“推敲”典故闻名,充分展示其在诗歌创作上的严谨态度。他一生以“苦吟”著称,自称“两句三年得,一吟双泪流”。他的祭诗之举,受到历代文人的崇敬进而效仿,逐渐形成祭诗礼俗。南宋著名江湖诗派诗人戴复古,是最早将贾岛祭诗典故入诗的诗人,在《壬寅除夜》一诗中明确记载:“杜陵分岁了,贾岛祭诗忙”。从整首诗看出,诗人像杜甫守岁、贾岛祭诗一样,检点一年所作诗文,在贫寒的处境中,仍不改对文字的虔敬,将“祭诗”作为辞旧迎新的重要仪式。
  如果说宋元时代,岁末祭诗仅在部分诗人中流行,那么至明清时期,诗人效仿贾岛祭诗时期留下的诗作颇多,比如:明代文徵明的《除夕》:“人家除夕正忙时,我自挑灯拣旧诗”;明徐熥的《戊戌除夕》其二:“自祭诗神斟柏叶,欲驱穷鬼挂桃符”;明张琦《闲居十二首》其七“春来但觉诗神减,夜半烹鸡祭少陵”;清林则徐的《除夕书怀》:“漫祭诗篇思贾岛,畏挝更鼓似东坡”等。清代宫廷戏曲演出管理机构“升平署”曾将此事编为昆弋腔月令承应戏《贾岛祭诗》,作为除夕承应剧目,在道光九年至光绪五年间多次演出。不仅祭诗活动流行,还衍生出“诗冢”葬诗祭拜的礼俗。清朝大臣潘世恩曾作《诗冢歌》,岁末祭诗仪式上扫斋焚香,设酒果,肃拜,祝曰:诗魂有灵,佑我文思。此俗清末仍有传承,鲁迅1901年所作的《祭书神文》开篇便直呼“上章困敦之岁,贾子祭诗之夕”。
  古人祭诗,坚信诗能“动天地、感鬼神”(《毛诗序》),为其设祭、焚香、酹酒,是将诗当作有生命的存在来敬畏,随之也出现了祭书、祭墨、祭画等习俗。这不仅是一种文化习俗,也象征着古代文人对文学创作的态度。其实,自贾岛以来诗人们的祭诗习俗,追溯渊源,也许是受前人诗歌文化仪式活动影响而生的。比如上巳节是古代文人举办诗会雅集、进行诗歌创作的核心节日,魏晋之后上巳节固定为农历三月初三,文人将祓禊仪式发展为诗意的雅集活动。西晋石崇的金谷涧集会就是类似形式,最具代表性的则是东晋王羲之的兰亭雅集,四十余位文人散坐兰亭清流两侧,将盛酒的羽觞放在上游顺流而下,酒杯停在谁面前,谁就要饮酒赋诗。这次集会诞生了“天下第一行书”《兰亭集序》,也让“曲水流觞”成为古代上巳节颇具标志性的文化习俗。
  再如“梅祭诗圣”活动,起源于唐代杜甫与高适的“人日唱和”,至清代正式成俗,文人雅士固定在人日云集草堂祭拜杜甫。1992年成都杜甫草堂博物馆“复刻”此仪式,2011年入选第三批四川省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这种以“梅祭”为载体,诗词、祭祀、赏梅结合的表达形式,让杜甫文化在当代落地生根。此外,还有各地兴起的清明诗祭、端午诗祭等活动,虽非古代意义上的“祭诗”,亦是当下以诗为媒的纪念活动。
  祭诗,是文人对笔下心血的珍视,对诗道的虔敬。由此可见,“祭”字不止是敬献先祖的礼仪,文人这份郑重也敬给了诗、书、墨、画,其实是把自己的心血、对文化的虔诚,都安放进了这一场礼敬仪式里。当我们在祭诗仪式中吟诵千古佳句,那些跨越时空的情感共鸣,能提醒我们,创作从来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每一首诗的诞生,都需要付出心血。
  (作者为中国作协会员、中国诗歌学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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