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志昌
每次给家里打电话,首先接听的都是爸爸。我几乎能想象出爸爸接电话时的样子:背部微驼,右手食指第二关节顶着话筒,就像对待易碎品一般,那么小心与呵护。
我问他膝盖现在有没有疼痛感,“早就好了,我每天都可以下楼转三圈”,爸爸提高了声音。
这时,话筒里传来妈妈不满的抱怨:“说了你多少次,多穿点……”
后来,电话里换成了妈妈的声音,蓬松而温暖,像刚出炉的馒头,“别信你爸吹牛,能转两圈,就很不错了。”
最近一次打电话,正赶上有寒流来袭,我担心屋里冷。妈妈说家里暖气开得很大,阳台上茉莉花还开着呢。提到茉莉花时,妈妈的声音就变得轻快起来,像是在讲一个调皮又讨人喜欢的孩子。
窗外的城市早已被夜幕笼罩,我忽然想起二十年前的冬天,我在外地读书,在宿舍走廊尽头IC卡电话旁排着长队。轮到我打电话的时候常常已是晚上九点多钟了,妈妈接起电话第一句话永远都是:“吃饭了吗?”好像世上最重要的事就是确定自己的孩子有没有吃上饭。
电话里,妈妈的嘘寒问暖终于告一段落,轮到我说话了:“妈妈,最近血压怎么样?”
电话那段,妈妈明显停顿了一下,“前几天在社区义诊时测了血压、血脂,护士说我这么大年纪身体情况还不错。”
妈妈话音未落,隐约听到爸爸小声地提醒:“按时吃药了吗?”
每一次通话,爸妈所有的问题都会汇集到问我工作怎么样、生活好不好。直到听到我的一句“都挺好”时,他们才会用一句屡试不爽的总结来结束对话:“不用担心家里,我们都挺好。”
“都挺好”这个词就像一枚打磨得光洁无瑕的贝壳,把不能说、不好意思说、不方便转述的事物包裹起来,使它们可以安全传递给远方的子女。
上个星期,我给堂姐通话时,堂姐无意中说:“你爸爸最近一个多月一直感冒咳嗽。”想起前几天打电话的时候,他有时会停顿几秒,然后就能听见很轻、很压抑的清嗓声,接着就跟我解释说是喝水呛到了。
亲情的真相往往需要绕道而行才能抵达,正如我和爸妈在电话两边各自扮演着让对方安心的角色。人间最深的牵挂,大概就是藏在这心照不宣、只报喜不报忧的一句“都挺好”里。
挂断电话的时候,窗外的夜色已经漫上玻璃了,远处楼上的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每一盏灯火的背后大概都藏着一个不忍说破的牵挂吧。
在这条亲情长河里,我们既是摆渡人,又是彼岸花。河水日日夜夜地流,摆渡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可那份想要护对方周全的心意,却从未改道。我们在这头报喜,他们在那里说好,彼此心照不宣地守着这份温柔的谎言,就像守着夜归人窗前那盏不灭的灯。灯火也许微弱,照不了多远的路,却足够让赶路的人知道——家的方向还在,暖意还在。而人间最深的牵绊,大约就是这样:明知山高水长,却始终相信,只要那句“都挺好”还能听见,日子就有奔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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