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祭祀宋焘等五位名士的泰山“五贤祠”
□孙晓明
泰山西麓的汶阳平原上,曾走出过一位让《明史》为之立传的耿介之士。他三十岁中进士,授御史未久便以弹劾权宦震动朝野,三十六岁因直谏遭贬,四十四岁赍志而殁。他就是宋焘。
铁骨直声为民言
明万历三十五年正月,江南巡按御史宋焘夜不能寐,写下一份奏疏:“自采榷役兴,民不堪命,家怨人愁,一夫振呼而乱声四应……”这不是危言耸听——就在一个月前,应天府治下刚刚结束了一场民变,而矿税太监仍在各地如蝗虫般吞噬百姓膏血。宋焘的笔锋直指矿监税使。明神宗为充实内库,派宦官分赴各地开矿征税,所到之处“刈人如菅”,民变此起彼伏。宋焘在奏疏中描绘了一幅令人不寒而栗的图景,“万一潢池弄兵,揭竿继起,诚所谓瓦解之势也。”他恳请皇帝停征矿税,发内帑以充边饷,却被“置之未理”。
同年二月,江西参政姜士昌因直言被贬,举朝噤声,唯独赴任途中的宋焘在江浦驿馆愤然命笔,上疏为其申冤,他痛陈前首辅沈一贯结党营私,直斥现任首辅李廷机“排挤异己,品行卑劣”,甚至翻出一桩旧案:李廷机在礼部时打击属官聂云翰,致其“抑郁以死”。奏疏最后一句说道:“今复斥一姜士昌,使天下忠谠垂首丧气。即有大奸大恶伐异党同,窃弄威福,谁能复起而发其奸哉!”明神宗读罢大怒,怀疑宋焘是姜士昌私党,欲“拿究”问罪。宋焘悲愤难抑,欲伏剑自裁以明心迹,幸被属下救下。最终他被降职为平定州(今山西平定县)判官,逐出京师。那位从未与他谋面的姜士昌,也被贬为兴安典史。
清末学者缪润绂将宋焘列入“东林诸君子”之列,其实宋焘与无锡东林书院诸人交游不多,但他反对矿税、主张澄清吏治、加强边防的政治理念,与顾宪成辈如出一辙。
青岩书香续岱宗
被贬官不久,宋焘便“厌薄宦情”,罢归故里,临行时行囊萧然,“囊箧若涤,惟简册书笥而已”。他在外为官数年,俸禄一半用于购置学田,一半资助边饷,余者竟弃置任所不顾。回到泰安,他并未效仿隐士避世山林,而是推开了一座名为“青岩居”的别业大门。
青岩居位于泰山脚下灵芝街南首,是宋焘未第时的读书处。如今他重返故地,开门授徒,一时间“著书其中,鼓铸后学”。这里并非普通的私塾,宋焘效法东林书院,在讲学中“讽议朝政,裁量人物,指陈时弊,锐意图新”,将一座小小书院变成了思想交锋的阵地。
这其实是对泰山书院传统的自觉接续。北宋景祐年间,名儒孙复、石介在泰山凌汉峰下创办书院,以《周易》教授诸生,开“泰山学派”之先河。他们身处畎亩却心忧天下。宋焘对这两位先贤崇敬有加,曾在《过孙石二先生读书处》诗中写道:“当年青紫客,身世已销沉。却羡深山者,独留太古音。”
万历三十七年,宋焘特意在徂徕山下石介墓前立神道碑,碑上落款赫然写着“山西太原平定州判”——正是他被贬时的官职。清人赵国麟一语道破玄机:“殆感《庆历圣德》逸事而题此碑乎?”时空交错间,是士人气节的遥相呼应。
青岩居的声名很快远播四方。门人王楫后来官至宁夏巡抚,念念不忘师恩,他曾回忆在京城时,太史庄际昌问他学业何以如此精进,他答曰:“先生之教也。”
在宋焘身后,青岩居几经兴废:清康熙年间,赵国麟在原址建“青岩义社”,后扩为“青岩书院”;乾隆年间,知府姚立德别建“泰山书院”;道光年间,“岱麓书院”承其余绪,直至清末改为新式学堂。可以说,宋焘点燃的那盏读书灯,在泰山脚下亮了两百余年。
笔蘸岱云写性灵
辞官后的宋焘将大量精力投入著述,他“登奇探危,遍览古牒,近参闻见”,用数年时间完成了《泰山纪事》三卷。这部书在《明史·艺文志》《四库全书总目》中均有收录,是明代泰山著述中流传最广的一种。
《泰山纪事》的独特之处在于体例上的天、地、人三集架构:天集,收录历代名宦、人物传记四十三篇;地集,考证泰山古迹、风俗掌故五十二则;人集,汇编泰山一带的神鬼异闻。正是这“人集”让四库馆臣皱起了眉头,批评它“所言鬼神冥报,已涉荒诞”。然而,正是这些看似荒诞的文字,藏着宋焘最鲜活的笔墨。
且看他笔下的白龙故事:傲来峰下龙潭中的白龙化作美男子,到岱南一户农家做佣工,入赘为婿。他每夜浇园从不用辘轳,邻居偷窥才发现,一条数丈长的白龙半身探入井中,汲水一吐便灌满数畦。事情败露后,白龙离去,告诉妻子“家在傲来峰百丈崖下”。此后每逢大旱,乡人祷雨“屡应”。故事里的白龙没有半点神灵的威严,倒像个淳朴能干的庄稼汉,透着浓浓的人情味。宋焘在另一则《竹林寺蛇》文后感叹:“世人转眼变幻,心术狠毒有甚于蛇者,可哀已。”借蛇喻人,讽世之意昭然。
宋焘的诗才同样不容小觑。他著有《青岩居草》诗集,现存诗作一百七十余首,多写泰山景物,风格空灵超逸。在《青岩居偶成》中,他吟道:“僻性耽闲旷,依山启静扉。方知尘世远,况与世情违。”看似逍遥,但另一面,他的笔从未真正离开过苍生疾苦。万历三十一年泰山发大水,“填沟壑者千计”,宋焘写下长诗《泰山大水歌》,前半段描摹灾民惨状:“一望城西无片瓦,万人滚滚随流下……血水和泥相枕藉,断趾落臂谁家儿。”后半段笔锋陡转,直刺矿税之祸:“税使门前倍惨伤,赤身披发系桁杨……洪水何无情,真如矿税使,令人欲生不得生,欲死不得死!”清人唐仲冕评此诗“宜存之以备元龟”,堪称泰山版的“诗史”。
万历四十二年五月,宋焘因背疽发作卒于青岩居,年仅四十四岁。临终前他仍在叹息“朝政未肃”。他死后二十年,因家贫无法安葬,直到崇祯七年才由门人陈应元操办后事。其间阉党得势,已故的宋焘竟被削去追赠、撤出乡贤祠,直至崇祯初年方得平反。
四十四载人生,宋焘没能成为挽狂澜于既倒的名臣,却以另一种方式完成了不朽:一部《泰山纪事》,让后世得以窥见明代泰山的文化肌理;一座青岩居,接续泰山书院数百年的学脉;一册《明史》,为他留下泰安人唯一的列传。在泰山历代先贤祠中,他与孙复、石介、胡瑗、赵国麟并祀,被尊为“泰山五贤”。
(作者为中国粮食行业协会理事、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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