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历史烟云的个人记忆
2023年01月06日  来源:齐鲁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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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董炜
  
  《华裘之蚤:晚清高官的日常烦恼》是北大中文系教授张剑近年来的一部力作。张剑教授通过爬梳晚清高官的日记,辑录出其中有关日常生活的种种书写,向我们展现了在历史上有着翻云覆雨之手的重臣不为人知的另一面——生而为人所无法摆脱的烦恼与伤痛。
  书名来源有二,其一是曾国藩诗句“独有臭虫忘势利,贵人头上不曾饶”。其二源于张爱玲的名言“生命是一袭华美的袍,爬满了虱子”。二者恰如其分地表现了本书的内容,那就是,在庙堂之臣这样的“华裘”之下,依旧裹覆着种种如“蚤”“虱子”“臭虫”般的日常烦恼。虽然不是家国大事,但时时瘙痒着你,令你无法安然度日。
  全书包括三部分:“居乡诚不易:《何汝霖日记》中的乡居生活”、“勿药元是梦:四位名臣日记中的疾病书写”、“何处是归程:《绍英日记》中的乱世凄惶”。讲述了晚清六位高官日常生活中的烦恼,何汝霖日记展现了回乡丁忧期间的乡居烦恼,季芝昌、曾国藩、廖寿恒、鹿传霖四位高官日记中是对自己和亲人疾病的苦痛记录,绍英则在日记中一抒清末动荡时局中的凄惶之感。
  “居乡诚不易”篇章可以说是整本书最鲜活生动的部分。何汝霖作为道光朝军机大臣,在年近古稀之时回乡守制丁母忧。“少小离家老大回”,置身熟人社会两年多的时间,何汝霖不仅没有感受到故乡的丝毫温情,反而被来自仆从、塾师、亲朋好友的各种烦恼重重包围。其中尤为可叹的是来自仆从的烦恼,“多言而燥,哓哓不休”的徐妪,“惯说是非”的陈嫂,动辄“决意请去”的李顺,都令何汝霖烦闷不已,气得直说“真昧良也”!饶是如此,何汝霖依旧容忍,每次牢骚之后,必加几句“奈何奈何”“忍气受之”“忍之万分”。为何对仆从如此容忍?作者分析,一方面源于何汝霖的君子雅量和儒家“仁爱”思想,另一方面也与当时社会制度和风俗有关,这些仆从虽然在何家服役,但是属于期满即获自由的雇工。因此,何汝霖不便轻“贱其身”,唯有“忍”字。
  何汝霖官居一品,位高权重,远在京城时,家乡人可望而不可即,现在回乡丁忧,沾亲带故者几乎无一不虎视眈眈,前来“打秋风”之人络绎不绝。既有气势汹汹亲自上门索要财物者,也有如“雪片而来”的求助信。最令人瞠目的是,这些求助者就像来要债一样理直气壮。回乡不过两个月,何汝霖“各处帮项已付三四十处,而来者仍众”。至亲之人可能伤人更深,何汝霖侄何渭渔一家的贪婪、愚昧不堪入目。何渭渔是何汝霖长兄的长子,年失祜,一直得到何汝霖的接济。但是何渭渔贪得无厌,不仅“时来磨钱,多欲无厌”,甚至帮着外人谋划何氏利益。何汝霖在日记中反复写道“真令人气闷欲绝”“几将我闷死”,直逼得七旬老翁“仰天长叹,垂泪而已”,甚至愤而写下“一言以蔽之,全无人味”的狠话。
  据作者统计,何汝霖乡居两年多的日记里,“可笑”一词出现65次,“可气”一词出现16次,可以想见其烦恼与无奈之甚。难怪何汝霖最后感慨,“人心叵测,可恶可畏,居乡诚不易也”。但是有过被各种人情所羁绊的人,在扼腕痛惜之余,也会有身临其境之感,心有戚戚焉吧。
  如果说何汝霖的日常烦恼主要来自人情的烦恼,可气可恼又带点可笑,那么曾国藩、季芝昌、鹿传霖、廖寿恒四位高官的烦恼则令人伤悲了,四人日记中都真实详细地记录了自己或亲人被疾病折磨的种种苦痛。
  曾国藩虽位极人臣,却一直饱受癣疮之苦,病痛发作时“通夕不成眠”“彻夜不能成寐”。然而比病痛更折磨人的是曾国藩面对药物的矛盾态度。曾氏家族一直有不信医药的家训,所以曾国藩在被病痛折磨外,还深陷是否用药的纠结,使得病情雪上加霜。在日记中常常可以看到曾国藩在用药和不用药之间的纠结矛盾,甚至转而向道家气功求助的无奈。另外,季芝昌因为病痛不得不选择急流勇退,鹿传霖的如厕之痛也在其个人日记中得以真实记录。
  不同于季、曾、鹿对自身病痛的记载,军机大臣廖寿恒则在日记中如实记录下了妻子和兄长的疾病医治过程,而且几乎逐日记载,十分翔实,可见其关心和重视程度。廖寿恒六十岁时,妻许氏曾患重病,缠绵病榻,廖寿恒“抚床相对,不禁悲从中来”。六旬老翁的伉俪情深,令人瞬间泪目。廖寿恒遍请名医,前后求助于数位医术超绝的医生,包括御医陈莲舫,终于挽回了妻子的生命。
  但是廖寿恒兄长廖寿丰没有躲过病魔的侵袭。廖氏兄弟在光绪二十四年、二十六年相继引疾归乡。二人宦海浮沉多年,能在白首之年相聚于故乡,本是人生一大幸事。未料廖寿丰不久就出现吐血症状。廖寿恒痛彻心扉,但是并没有放弃希望。也许是两年前妻子被成功救治给了廖寿恒信心,在面对兄长汹汹而来的病情时,廖寿恒不仅立刻请来当地钱塘医派的名医,还专门从京城请来御医陈莲舫。当所有的医生都束手无策时,绝望中的廖寿恒甚至开始求助于神明,既请道众“拜斗讽经”,又“往伏虎庙扶乩请问”。然而,上苍并没有被廖寿恒的诚心打动,廖寿恒只能眼睁睁看着兄长一步步走向死亡。兄长世去当日,廖寿恒在日记中写下了“伤哉,痛心曷极”的痛心之语。面对生老病死的痛苦与折磨,每个生命都是平等的。
  读《华裘之蚤》,虽然时时让人心生沧桑与无奈之感,但也为存在于历史缝隙中日常人生的书写而动容。穿越历史的烟云,不论是书写日记的人,还是日记中被书写的人,都曾经如此真实、鲜活地存在过这个世界上。这属于个人的记忆,无疑是给宏大的历史叙事涂抹上了一层温暖的底色。正如作者所言,私人化的日记书写“恰好能在细节上弥合宏大叙事带来的缝隙,使骨骼嶙峋的历史在某种程度上变得情意流转、血肉丰满。”无论光阴如何流逝,点点滴滴的琐碎日常生活才是浩瀚幽深的历史长河中的主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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