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复
古往今来,以黄河为题的诗歌难以计数,唐代黄河诗以其磅礴气势、昂扬激放和悲壮苍阔,铸就黄河诗歌史的巅峰,李白的黄河诗句又是峰顶明珠,闪耀光辉。
在李白写黄河的诗句中,有两段与众不同,一段在《游泰山六首》其三中:“黄河从西来,窈窕入远山。凭崖览八极,目尽长空闲。”一段在《西岳云台歌送丹丘子》中:“西岳峥嵘何壮哉,黄河如丝天际来。黄河万里触山动,盘涡毂转秦地雷。荣光休气纷五彩,千年一清圣人在。巨灵咆哮擘两山,洪波喷流射东海。”这两段黄河诗句之所以与众不同,原因有二:都是在山巅远望或俯瞰黄河而写,一在泰山,一在华山;都写在东鲁之地,一是岱顶,二是蒙山。二者都是以东鲁视域来写黄河,前者是平静远眺所得,后者属豪情激荡而出。
天宝元年四五月间,李白游览泰山,一口气写下六首诗,定名为《游泰山六首》,其三中“黄河从西来,窈窕入远山”一句,是在岱顶日观峰西眺黄河而得。站在泰山之巅,极目西望,黄河曲折幽远,宛若一条飘带两向逶迤,西入远山,东向大海。这样的诗句,非在泰山之巅远眺无以得之。在李白之前,登顶泰山的文人士子为数不少,在泰山赋诗为文者更不乏其人,而把黄河与泰山写入同一句诗中,李白可能是第一人。岱顶东岳庙里“西眺”匾额,因为李白的这句诗而悬挂,它提醒着后来登顶者,这里看得见黄河。其后宋元明清的诗人登泰山而写黄河者不计其数,如宋代谢克家说“岱宗峥嵘昔曾闻,今朝喜得窥崖垠。俯视群峰如奔马,黄河一线流中原”,元代李简说“黄河一线几千里,吴越山川真地底”,明代郑善夫说“东岳乾坤定,黄河一缕分”,查秉彝说“天连北极千山拱,云拥黄河一线来”,清代张廷叙说“黄河一线萦银汉,碧落千寻映翠苔”,徐葆光说“白石渐移人过树,黄流细绕带为河”,刘大绅说“回扶红日千盘上,小视黄河一带中”,谢堃说“南下黄河奔若线,东浮赤日晓如轮”。
天宝四载秋天,李白的好友元丹丘“东求蓬莱复西归”,离开蒙山西赴华山,李白或在兖州,或在蒙山之麓为其送行,写下《西岳云台歌送丹丘子》一诗。诗中“黄河万里触山动,盘涡毂转秦地雷”“巨灵咆哮擘两山,洪波喷流射东海”,与李白在《将进酒》中的“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在《赠裴十四》中的“黄河落天走东海,万里写入胸怀间”和在《公无渡河》中的“黄河西来决昆仑,咆哮万里触龙门”,历来被视为黄河磅礴气势的经典之作。《西岳云台歌送丹丘子》中描绘黄河气势的诗句,又是这些经典名句中的佼佼者。唐诗研究大家葛晓音认为,这首诗更重要的价值是对于黄河的礼赞。她说,“诗人对西岳的大声赞叹,与黄河奔腾万里而来,冲撞山崖所激起的巨响汇成一片,如巨灵咆哮,沉雷滚地,山鸣谷动,豪壮无比。全诗的气势也如黄河落天、直射东海般一泻千里,力敌万钧。而诗人视野又始终在空中和天际,无论写西岳诸峰还是洪波喷流,都是从高处俯瞰,因而产生了‘与天俱高’的独特美感。”
这首诗在东鲁写就。李白调动记忆,以更大更远的视域,在东鲁西望黄河和华山,华山下的黄河如秦地滚雷的咆哮气势在李白胸中奔腾。李白说“黄河写入胸怀间”,泻入李白胸怀的有黄河东流汇入大海后的平静,更有一旦被触发就会咆哮出惊天气势,震荡出与生俱来的豪放雄奇、壮丽奇谲又超然世外的理想世界。李白的理想世界如梦如幻,如泣如诉,让人感受到《尚书·中候》所记载尧祭黄河出现的“荣光出河,休气四塞”:五色光彩出于黄河,祥瑞之气炫耀四方。
古人云:“山水是地上文章,文章是案头山水。”李白更上层楼,黄河是大地上的诗歌,诗歌是他心中的黄河,心被触发,黄河就磅礴而出,喷流如射。清代文学家尤侗还说:“文章凭山水以传,山水借文章以显。”李白诗句与黄河是这种互相成就的极致,李白绣口一吐,便将黄河的磅礴气势定格。诵读李白的黄河诗句,每个人都会倾倒于气势如虹的文字、韵律,激动于文字和韵律中的“荣光出河,休气四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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