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片 记者 李静 王开智
临沂报道
“放电影的来了!”早春的沂蒙山还带着些许寒意,临沂市蒙阴县岱崮镇岱崮村因为李业春的到来而热闹起来。他骑着一辆“老头乐”三轮车,刚到村口,就有人吆喝。而这个称呼,是岱崮镇几代人的共同记忆。
49年放了上万场电影
3月10日下午六点半,岱崮的群峰还浸在残阳里。幕布一挂,灯光一亮,观众陆续来了。忙于春种的村民刚从地里回来,有的没吃晚饭就赶来看电影。人群中,拄着拐杖的村民老李看得入迷。
“今天放战斗片。”李业春边跟村民打招呼,边调试设备。身后的大山剪影,成为这场露天电影最天然的背景。
今年64岁的李业春是岱崮镇茶局峪村人,干了49年农村公益电影放映工作,累计放映电影上万场。他曾被评为全省农村电影“优秀放映员”、临沂好人等,如今又被推荐为“中国好人”候选人。在飞速迭代的时代洪流里,他似乎总“慢半拍”,却用光影照亮了山村最需要的地方。
下午两点,距离放映电影还有四个多小时,李业春就开始忙活起来。检查投影仪、调试音响、整理幕布,每个环节都要确保万无一失。这是他49年来雷打不动的习惯。
1977年,李业春报名参加岱崮公社放映员招聘,经过培训后持证上岗。“当一名放映员有多么光荣啊!”李业春打心眼里觉得自豪。
上世纪70年代的沂蒙山区,交通闭塞、条件艰苦,在村里放一场电影不容易。
没有平坦的公路,山路十八弯,步步是泥潭。“当时全靠自行车驮设备,路不好走,就用扁担挑,一头挑着放映机,一头挑着音响,总共得有八九十斤。”远的村子,李业春要步行几十公里山路。
危险是家常便饭。晚上放完电影已是深夜,山路漆黑,只能用手电筒照明,摔倒、磕碰是常有之事。遇上雨雪天,自行车轱辘卷上厚厚的泥巴,推都推不动。最让他难忘的是,还在途中
遇到过狼。
即便这样,李业春仍然觉得,“那时候年轻,怪有劲头。”
在那个娱乐生活匮乏的年代,电影是很多人的期盼。“老百姓盼星星盼月亮,就盼着放一场电影。”
岱崮镇一共有42个村子,李业春“巡回演出”,两个月才能轮一回。不少村民为了看电影,跟着他跑十来个村子,哪怕重复也乐此不疲。
每次放完电影离开时,总有老人攥着他的手,叮嘱他一定得再来,小孩则跟在他屁股后面追问,第二天去哪里放电影。
这些期盼,成了他下次再来的动力。这一走,便是49年。至于走了多少路,他说不清,但电影放了上万场。
“干一行爱一行”
49年光影流转,放映设备换了一代又一代。
从最初笨重的8.75毫米胶片放映机,到16毫米胶片放映机,再到如今的数字放映设备,放映工具不断迭代更新。
采访中,他还搬出一台“古董”给记者看。那是他1989年开始使用的第二台放映机,用了近20年,机身早已磨得发亮。曾有电视剧组找上门想买他的设备,他说多少钱也不卖。
为了保障放映质量,李业春还学着维修设备,不放过任何细节。他说,放映设备的每个零件都至关重要,缺一不可。
49年里,他骑坏了3辆自行车、2辆摩托车和1辆三轮车。如今,这辆“老头乐”三轮车总算能遮风挡雨。这些年,不管有多难,李业春从不让大伙儿白等。
李业春带来的片子越来越清晰,越来越鲜活。从最初的黑白电影,到后来的彩色电影,再到现在题材越来越丰富。现在关于养殖、种植的科教片更受欢迎。
农村公益电影放映工作的补贴有限,多年来,李业春全靠家里的几亩地补贴家用。
“那时候一年挣不到一千块钱,很多人离开了这个行业,但我想坚持干。只要还有观众,电影就不能停,要对观众们负责。”李业春总结为一句话,“干一行爱一行。”
山村的链接与牵挂
如今,家家有电视,人人有手机,看电影的人少了。时代洪流下,放电影这份工作似乎不吃香了,可李业春却干了49年。很多人好奇,现在究竟谁还需要他?
53岁的李淑果给出自己的答案。他小时候就搬着板凳看电影,如今还是每场不落。“最初电影是很多人的文化来源,现在不少科教片对我种桃子有帮助。”
近年来,山东深入实施乡村公益电影放映质量提升工程,用光影惠民助力乡村文化振兴。过去一年全省放映总场次达75.5万场,服务观众超5000万人次,核心放映指标持续居全国前列。
每次村里放电影,村民老李都会拄着拐杖出门。这晚的战斗片格外吸引人,他脸上露出平日难得的笑容。在岱崮村党支部书记、村委会主任李震看来,公益电影进乡村,不仅仅意味着乡村文化振兴,“村里老人多,在家很孤独,聚在一起看电影,成了很多老人的念想。”
随着光影流转,看电影的人老了,李业春也老了。他今年64岁,儿子在市里上班,孙子长大了,他和老伴继续留在农村生活。至于这份工作还要干多久,李业春说,“政策越来越好,只要老百姓需要,我身体允许的话,就一如既往地坚持下去。”观众再少,他也不觉得失落,“舍不得,放不下,一辈子就干了这一件小事。”
可是,因为放电影这件“小事”,人与人、村与村、山与山,有了另一重链接。
电影落幕,人群散尽。李业春收拾好设备,装进车里。
49年前,第一次放电影的经历犹在眼前。“当时观众多,得有两三千人,不少人扛着长凳子,就像过年一样。”李业春说,当时紧张得心里打鼓,手也哆嗦,恐怕出差错。等到电影成功放映完,“心里那个高兴啊,没让观众失望。”微弱的灯光下,记者看到,他的眼里,有晶莹的泪光在闪烁。
采访结束时,记者问他:如果放一部关于你自己的电影,该是什么样?李业春憨憨地笑了:“我就是一个普通百姓,一个干了49年的电影放映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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