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猫花花的N世同堂
2026年04月29日  来源:齐鲁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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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志杰

  一个美好的故事往往都会有一个凄楚的开头。花花走进我家,其实源自她作为一个被抛弃的流浪小猫的幸存经历。
  那天雨后,嫂子在街上看到三只被暴雨狂虐过的小猫,两只已经没了生命体征,另一只尚存一息,看上去还没出满月,嗷嗷求生。嫂子把她带回家,悉心照料,不出几日便恢复健康,活蹦乱跳,还以她的皮毛色泽取名花花。
  花花很快融入到家庭中来,她是我们的玩伴,我们也成了她生活中不可缺少的亲密朋友。小朋友许许回来,放下书包奔向花花的闺房,那种低语倾诉分明是人与人之间的平等互爱,根本摒弃了人与动物居高临下的优越,也没有主人与宠物彼此之间的名分。我也与花花建立了很深的感情,隔些时日回家,站在院子里不用呼唤,花花就会闻讯而来,一边喵喵地说着我听不懂却又能理解得了的猫语,一边用头轻轻蹭着我的腿,围着转圈,似乎在问我这些天去哪里了,并轻声说着她的所见所闻。每一次花花都是以这样亲昵愉悦的仪式,欢迎我回家。离开时,花花也是这样跟着走到大门口,嘴里一直念念有词,想必是常回家看看那样的暖语,把人弄得心生酸楚。
  人类与动物起初的关系,其实就是共生共存或者弱肉强食。后来包括猫、狗以及猪、牛、马被人驯服,成为人所用的工具,动因毫无疑问来自人类对其所提供的生存空间,诸如食物、庇护场所。衣食无忧的动物们,当然要对人类有所回报,猫可以捉老鼠,为人类守护食粮家当,狗则充当了保家门神的角色,牛、马更是为人类文明进步贡献极大。据著名历史学家童书业先生研究考证,猫这个字在中国很古老的时候就已经出现,《诗经》里“有熊有罴,有虎有猫”,《毛诗故训传》中也有“猫似虎浅毛者也”。但是此猫是否彼猫尚不能确定,童先生认为“猫”之字先有,但《诗经》中的猫应该是另一种动物,不是普通的猫,而是浅色毛皮的老虎。现在与人共生共存的猫,先秦时期大概就有了,《礼记》中说“迎猫为其食田鼠也”。照这条史料推断,或许在周代猫已经作为家畜来养了。
  古时候鼠灾泛滥,猫帮助人类清除鼠患,从而得到人的崇信,甚至一度达到了被神化的程度。南北朝时期出现了祭猫鬼的奇事,传说这个猫鬼会杀人,还能把被杀人家的财物转移到养猫的宅子里,有点像蒲松龄笔下无所不能的花妖。后来还有把猫与鲤鱼一样都视为可以转化成龙的神物的说法。《旧唐书·礼仪志》记载了“祭五方之猫”的政府层面的制度安排。
  猫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由专职抓老鼠,摇身一变完成华丽转身,成为人类家养宠物,娇生惯养,地位甚至与主人平起平坐,以“宝贝”相称,吃香喝辣,不再从事捕捉老鼠之类粗鄙之事的?至少到了被今日之人捧为“美美之源”的宋朝,猫的基本社会责任依然还是抓老鼠。苏东坡曾言:“养猫以捕鼠,不可以无鼠而养不捕之猫。”养猫就是为了抓捕老鼠,没有老鼠或者抓不住老鼠的猫,是没有必要养的。假如一只猫无法完成这项基本任务,只是呆在家里混吃混喝,就有被断绝食物赶出家门的危险。陆游《赠猫三首》其二曰:“裹盐迎得小狸奴,尽护山房万卷书。惭愧家贫策勋薄,寒无毡坐食无鱼。”陆游自感因家贫愧对小狸奴,寒无毡,食无鱼,但前提是“尽护山房万卷书”,小狸奴一旦失去这个功能,结局同样如苏东坡所言,扫地出门。
  猫不是华夏大地的原产物种,来自非洲尼罗河沿岸地区,何时进入中原资料无清晰记载。我到埃及时见那里摆的宠物制品多以猫为造型。我还买了一只蹲着的黄铜质地的猫,两眼炯炯有神,注视远方,脖子上系了一条红色丝巾,大概这就是埃及人对猫最美的记忆。童书业先生说,中国人爱猫虽不及西洋人那样热烈,但爱猫人在逐代逐年增加,玉碗捧猫,被传为韵事。
  小时候家里养了一只狸花猫,挺端庄秀丽的,那会儿的猫可不像现在这么舒心闲适——现在的猫只要变着戏法哄主人高兴,其他剩下的事根本无需自己操心。那时虽曰家猫,主人对其关照也就仅仅停留在吃一口残羹剩饭,留一席蜷缩炕边的恩赐,要想真正做到衣食无忧,就不能产生依赖情绪,要亲自动爪,寻找可食之物。经常看到家猫叼着一只老鼠回来,先是在主人面前捉弄一阵子,向主人邀功,显示自己功夫了得,然后拖到隐秘角落细嚼慢咽,独自享受美食佳肴。我对猫之厚爱来自数九寒天,猫怕冷躲在屋里上炕钻被窝,人也要暖和的气息,与猫抱团取暖成了必选项,于是争夺猫权经常在兄弟姊妹之间展开。为了达到目的,不惜牺牲玩耍时间,晚饭吃过不久就抱着猫一起上炕,甚至把自己不舍得吃的好东西作为诱饵放到被窝里,引猫入“洞”,爱猫至切付诸行动。
  花花深知自己幸福生活来之不易,她懂感恩,知报答,无论是作为母亲、祖母、曾祖母,还是姥姥、老姥姥、太姥姥,总是那样勤勉持家,一己之力维护她那个大家庭的和谐和睦。猫是多产动物,大半岁就完成发育具备生育能力,春秋两季均有小猫咪诞生。猫属长寿动物,平均寿命在12岁到15岁之间,流浪猫受生存条件制约在六七年,家养猫寿命更长,已知最长寿的猫是38岁。与之相应的是猫的生育年龄段拉得挺久,算下来差不多快10岁的花花,今春再次生下小猫。颇具故事色彩的是花花今春是与她的闺女差不多时间一起产的小猫,娘俩分别生产五只小猫,存活下来七只。精彩的故事在继续,娘俩将小猫集中在一个猫窝,过起共同养育不分彼此的大家庭生活。吃奶时那种争先恐后、互相踩踏的场面,连老猫花花大概也没想到——如果按辈分去论,她生下的小猫比另一窝的小猫高出一辈,另一窝的小猫应该管花花叫姥姥。
  自由的流浪,还是以自由换取宠物的身份安心居家,猫的内心一直充满两难选择。猫的本性是流浪,在人类走过了残酷的丛林法则之后,猫虽然开始依附于人类身份上升为宠物,但其骨子里仍然流淌着野性的血。人类总是说猫不像狗那样忠诚于主人,是养不住的宠物,三天不喂就各奔东西。观察院子里的流浪猫,亟待喂养也从不靠近一步,更不允许伸手去摸。花花是一只另类的猫,不仅可以接受我们家人的亲密,还允许早就另立门户、独自生活的子女常回家看看,甚至还可以与小弟弟妹妹一起吃几口奶,回忆小时候的幸福。那就不是三世、五世同堂,以花花的年龄计,以每年春秋各生产一窝,完全称得上N世同堂。生产后的猫妈不允许有人探看小猫的窝,一旦发现会立即将自己的孩子叼着远离而去,只有花花不在意。小猫长大,爱猫者将其中三只抱回家喂养,这是件好事,至少在未来很长时间里小猫的成长会衣食无忧。经历太多的分别离合,花花习以为常,但是她的闺女无法承受失去孩子的痛苦,一个风高月黑之夜,带着剩余小猫转移到了她认为更安全的地方。
  花花和她的子孙儿女在这个春天的团聚结束了,她慵懒地躺在毛毡上晒太阳,等待着秋天下一个团圆季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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