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伟
暮春时节,我们驱车前往莱芜近郊望夫山游览。先到山脚下万福村的一个商店,买些水果。店里橙黄的灯光暖融融的,各种水果泛着诱人的光。一个姑娘站在收银台前,看着十五六岁,脸庞像初绽的山茶花瓣。一双凤眼大而明媚,眸光清亮如水,能照见人的影。
妻子俯身在一筐金橘前细细拣选后,递给那位姑娘。她接过金橘,往秤盘上猛地一放,说:“一斤二两,21.9元。”
妻子疑惑地问:“外面也就九块钱左右一斤,这儿这么贵呀?”姑娘愣了一下,迟疑了一会儿问:“你拿的是哪一种?”妻子指了指脚边的一个敞口纸箱。姑娘探身瞧了瞧,猛然扭头朝门外高喊:“妈——地上箱子里的金橘多少钱一斤?”
门外水果箱凌乱地摆放着,一个妇人系着果渍斑驳的围裙,正弯着腰一个个地整理。听见喊声,她直起身走过来看了看:“9块9一斤!”姑娘听了,一下子发起飙来:“你不早说!我都算错了!”那种埋怨声震得我耳膜嗡嗡响。
妇人眉头紧锁,眼角的鱼尾纹聚拢起来,眼神里充满失望与愤怒,斥道:“遇到事就埋怨,做错事就推诿,这么多年学白上了!”姑娘听了,低下头,梗着的脖颈也柔软下来。妇人重新称好金橘递给我们,带着歉意解释,孩子吼的那一刻,她忽然意识到,以前对女儿太过宠溺,才有了今天的没大没小,再不严加管教,女儿走向社会不知会变成什么样。
我也这样想:小事看大,自己做错了事却埋怨他人——轻了说,是为了减轻内疚、羞愧等负面情绪；说重了,则是不懂感恩、不尊长辈的不孝之举。
无独有偶,其后不久又遇见了一件小事。
向上攀爬的路上,走到刻有“福”字的巨石旁,身后“哧溜”一声响,回头看去,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儿滑倒了,雪白的公主裙、没膝袜都沾上了沙土,辫梢也散了。她突然向妈妈喊了一声:“都怨你!”声音短促而尖利。
年轻妈妈的脸瞬间褪了颜色,她伸出手摆出要打孩子的样子,呵斥道:“自己不小心,不能怨别人!”她没有真打孩子,抬起的手轻轻落下,拍打着孩子身上的沙土,厉声告诫孩子:摔倒是意外,责任在自己不在他人,更不能因此迁怒别人。
年轻妈妈的言行赢得了其他爬山者的称赞。没有漠视,也没有纵容,她用母亲的正直和严肃让女儿明白,绝不能将自己的不如意变成理直气壮投向亲人的石头。
登上山顶,站在望夫石畔,回想两位母亲的言行,我对妻子说:“咱闺女这么大了,也没有出现过这样的情况。”妻子白了我一眼,没好气地说:“你哪儿知道,她刚上初一就挨了我一顿打。”
原来,那时候我已调到济南工作,妻子负责照看女儿。每天送她上学时,妻子都会嘱咐一句:“放学了,早点儿回家。”女儿嘴里答应着,回家时总比放学时间晚一个多小时。
妻子趴在临街的窗口眼巴巴地望着,同班且同小区的学生陆陆续续都过去了,女儿的身影依然没有出现。妻子一遍又一遍嘀咕:“学校到家仅隔一个小区,一千米左右的距离,20多分钟就应该回来了呀。”妻子也问过女儿,女儿只说是走得慢,便快步走进自己的房间关门写作业了。
随着天黑得越来越早,妻子的耐心越来越少。终于有一天忍不住了,摔门就往学校赶去。拉女儿回家后,抓住女儿的手,照着手掌心就打,女儿哭着喊“妈妈,别打了,我再也不敢了”才住手。她抚摸着女儿被打的地方,眼泪哗哗地流着也顾不得擦。
我想象着当时的情景,心疼地说:“你怎么下得去手!”她瞪了我一眼,训斥道:“你懂什么,一个女孩子家,万一出点事,我哭都没地方哭去!”
那一刻我明白了,孩子的教养,如同花木培育,需要阳光雨露的滋润,更需要园丁的辛勤修剪。防微才能杜渐,孩子错误的言行,要及时修正,引导孩子树立正确的行为准则。短时间的疼痛,是为了避免将来更大的缺憾。真正的爱,是目光里既有星辰大海的辽阔,也有脚下沾满泥土的踏实。赞美与呵斥,是手心与手背,共同托举着一棵生命之树笔直成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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