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双福
记得小时候换牙,母亲总是一遍遍叮嘱:“若是上牙掉了,一定要抛到房顶上；若是下牙,就埋在土里。”她说:“照这样做,新牙才能长得整齐周正,不然便会歪歪斜斜。”
我们那时年纪虽小,却也藏着天生的爱美之心,生怕牙齿长得不好看,便都乖乖照着母亲的话去做。若是碰巧在父母身边掉了牙,他们总会亲自替我们按“老规矩”处置。上牙还要细心用纸包好,用力一扬,稳稳落在屋顶上。这样的做法究竟有无道理,幼时的我们从不去深究。从小耳濡目染的生活经验,便是最实在的道理。小时候深信不疑,长大之后虽多了几分怀疑,那份记忆却始终清晰如初。
上牙抛房顶,下牙扔地上,本无科学依据可循,可在懵懂年少时,父母的话就是千真万确的真理,我们知道,照着做,便永远不会被亏待。
上世纪七十年代初,因父亲的工作调动,我们从北京搬家来到湖北的房县。每逢周日,当地的同学天不亮就进山帮家里砍柴,我总爱跟着他们一同进山玩耍。出发前,同学的父母会细心地给我们每个人的两只手腕上各套一节竹筒。竹筒约莫七八厘米长,五指并拢刚好能套在手腕上,不是很紧实,哐里哐啷,却也不会轻易滑落。
听当地老辈子人讲,山里有“野人”,一旦被抓住,它们便会死死拧住人手腕两侧的骨节,狂笑不止,直到把人疼晕过去。这竹筒,便是大人们想出来的护身法子。那时的我们年少轻狂,反倒对传说中的“野人”充满好奇,一心想见识一番它的模样。但从我1973年4月到房县读小学四年级,到1978年11月高中毕业,几年的时光里,谁也没有真正见过“野人”。年岁渐长,慢慢懂得,那截小小的竹筒,哪里是什么防野人护具,分明是长辈们藏不住的牵挂与关怀。野人之事本是虚无,可父母的疼爱,让他们宁愿信其有,也要提前为孩子备好这份笨拙又温暖的“护具”。
岁月荏苒,父母渐渐老去,当年懵懂的少年,如今也已步入暮年。许多童年往事早已模糊,偶尔闲下心来回望,有些点点滴滴的小事,却一直妥帖地藏在记忆深处,那些细碎的时光仿佛就停在昨天。每每想起,心底依旧暖意融融。如今我们才真正明白,父母给予孩子的,不是万无一失的科学道理,而是他们所能想到的最好的守护。那些看似荒唐的“老规矩”和“土法子”,每一道都藏着“宁可信其有”的深情。爱的模样有千万种,最动人的,往往是那些笨拙却滚烫的牵挂。当我们自己也为人父母、为人长辈,终于懂得——童年时那些被我们乖乖照做的叮嘱,原来是一生也还不完的恩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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