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南南
我的姥爷吴宗先是一名开国将军,1916年生于安徽六安,1955年被授予少将军衔。在士兵眼中,他是一位冲锋在前、机智勇敢的将领;在我的眼中,他是把深沉关爱藏在宽容里、陪伴我长大的姥爷。
姥爷离开我三十多年了,但他的音容笑貌仍深深印在我的脑海中。记得姥爷家门前有一棵高大的核桃树,每年白露前后,姥爷总会带着我打核桃。他拿着长竹竿,动作缓慢地轻轻敲打枝干,青皮核桃簌簌坠落。我蹲在地上,用小手使劲剖开核桃绿壳,碧绿的汁液顺着指缝渗出。姥爷总爱站在枝繁叶茂的树下,双手叉腰,眯着眼睛抬头望着满树核桃果,若有所思。待到初夏,我和小伙伴们踮着脚尖,揪下一片片核桃叶,用指甲沿主脉将叶片去掉,只保留完整的网状脉络,那叶子像极一条完整的鱼骨架,在掌心里化作天然玩具,编织出我整个童年的欢乐时光。
夏天大雨过后,姥爷会带我去捉知了猴。他牵着我,我拎着小水桶,握着小铲子,开心地到院子里捉知了猴。雨后的泥土松软湿润,姥爷用树枝轻轻拨开洞口的浮土,蹲下来教我辨认孔洞。他说:“圆形的是蚂蚁窝,椭圆有点带锯齿边的才是知了猴的家。”姥爷让我用小水桶往洞里灌水,不一会儿,泥土深处传来细碎的咕嘟声,片刻后,湿漉漉的知了猴就会慢慢爬出来。姥爷告诉我,别小看这知了猴,它小时候是靠喝树根汁长大,在地底下蛰伏三五年,才会破土而出。这个过程可不容易。那时我刚上小学,这一幕让我记忆犹深。
姥爷是放牛娃出身,骨子里热爱土地。夏天,他穿着白色背心在小院子里忙碌,锄地、拔草、浇水……我拎着红色小水桶,像个小跟屁虫似的跟在姥爷身后,帮着接水、浇水,摘下熟透的草莓。姥爷用自己配制的肥料养出来的草莓,虽个头不大,却口感甜香,那是我童年难忘的滋味。
姥爷的小院生意盎然,院子里不仅有石榴树、银杏树、核桃树,还有月季、茉莉花、君子兰、栀子花等各种花儿。他总能把我们认为难养的花儿养得芬芳四溢,明艳美丽。
儿时的我,总喜欢围在姥爷身边,对他背上的小坑、胳膊肘间的凹痕很好奇。后来我才知道,姥爷曾亲历无数次战役,多次负伤,其中两次身负重伤。他左臂上那道深陷的凹痕,便是当年枪伤留下的印记。在一次战役中,子弹穿进他的肘臂,必须尽快取出弹片,可当时医疗条件极度简陋,既无抗生素消炎,也无正规的手术器械。万般无奈下,医生建议截肢保命。年仅十几岁的姥爷断然拒绝,他承受着钻心的剧痛,在没有麻药、条件极差的情况下,硬是咬牙让人取出了弹片。他深知,没有胳膊,怎么上前线?怎么与战友并肩作战?又如何跟着队伍继续革命?在以后的战争生涯中,他左臂上的弹孔,愈合成一道深深凹痕,而肩背深处,还有一块弹片残留其间,伴随他走过无数风雨春秋。
长大以后,我才读懂这些伤疤背后沉甸甸的分量。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凭借怎样惊人的毅力,熬过无药可医的剧痛,硬生生保住了自己的胳膊?姥爷身上的每一道伤疤,都在无声诉说着与死亡擦肩而过的瞬间和那份从未动摇的忠诚与信念。
姥爷始终心系国家大事,每天必做的事情就是听广播、看报纸。晚年的他视力衰退,几乎看不清人和物。我便每天抽出时间,坐在他身旁念报纸。他听得很认真,遇到关键词句,总会让我重复念一遍。他微闭着眼睛,静静地听。
姥爷家的会客厅,墙上悬挂着一幅刚劲有力的书法,上面写着“高洁”二字。姥爷非常喜欢这幅字,他曾戴着一级红星功勋荣誉奖章,站在这幅字前拍下一张照片。那时我上初中,只知道这两个字是出自陈毅元帅的诗《青松》。人到中年,我才懂得“高洁”二字背后的深意——那是姥爷一生真实的写照,是历经枪林弹雨洗礼、依旧保持清澈纯粹的初心;是走过峥嵘岁月、始终坚守的高尚品格。
走过半生的我,再来细读姥爷那段烽火岁月与浴血奋战的生平,心潮难平。“戎马一生忠心赤胆,高风亮节为人楷模”——这是对姥爷一生最好的诠释。
在我心底深处,姥爷从未真正离开。姥爷既是战场上的将军,更是我生命里的光。他身上那份军人的赤诚与高洁,早已像一颗种子,埋进我的心底,生根发芽,让我无论身在何处,都心怀敬畏、步履坚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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