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守华
朋友发来微信:暑假快结束了,你还回来吗?故乡的蓝莓又蓝了……
哦,蓝莓蓝了!瓦蓝如绸的天空下,低矮的蓝莓树郁郁葱葱,软软的绿叶精致狭长,细细的绒毛平铺在叶面上,圆圆的果子赶趟儿似的挂满枝头,每一颗都蓝得那么静谧、那么深邃,仿佛一口小小的泉。它们静静地簇拥在枝头,不声不响地望着我,酸酸甜甜的味道漫过岁月,一股脑儿地向我涌来。我的眼睛湿润了,视线模糊了,恍惚中看见枝条在风中摇曳,蜻蜓飞来,落在枝头振翅；风轻轻拂过,树林中弥漫着淡淡的芳香……
记忆中,小兴安岭的夏天总是充满诱惑的,像一个盛满秘密的宝葫芦。宝葫芦一经打开,森林中便会蹦出各种各样的野果:山李子、山茄子、山枣子、地苹果、蓝莓、树莓……山李子甜中带涩,吃完会在舌苔上留下黑紫色的痕迹,不太受女孩子欢迎；山茄子可能因为名字的原因,吃起来总是有脱不掉的茄子味儿,吃上几颗就没了兴致；树莓最好吃,只是长在林深处、荆棘中,不易获得,时间久了,对它的渴望就像草叶上的露珠一点点地蒸发,变得无影无踪……只有蓝莓才是我们的最爱,它长情陪伴着我们,产量也大,我们可以随时蹚过小河,走进森林,借助它满足我们对这些大地野果的饕餮之欲。
初夏时节,蓝莓树上开满小花,圆圆的花朵仿佛一个个倒挂的小坛子,一簇簇一团团,随风飘散着阵阵清香。花谢生果,刚结出时,像是一盏盏青绿色的小灯笼,渐渐变成淡红色,直至紫红色。熟透的蓝莓果呈靛蓝色,果实外面包裹着一层白色的蜡质果粉,好似敷了一层白霜。摘下一颗,放入口中,轻轻一抿,细腻的果肉伴着清甜的果汁覆盖整个味蕾,好像引来了一条汁液饱满的微型河流。
一到星期天,女孩子便结伴去摘蓝莓。森林里蚊虫较多,我们提前涂上清凉油,罩上漂亮的纱巾,将铝制饭盒装在网兜里,提在手上,大家一路有说有笑。离开了家长的视线,女孩子也不再矜持,网兜裹着饭盒被漫天挥舞起来,旋转成一个个摩天轮,呼呼作响,压过了耳畔的风。大家手牵着手,小心地蹚过那条熟悉的小河。清凉的风夹着浓郁的果香迎面扑来,是蓝莓丛!
大树下、草丛中,成片的蓝莓树枝头那一团团蓝莓果因饱满而格外耀眼。我们激动地大呼小叫,纷纷抢了起来。沉睡中的蓝莓似乎被惊醒了,笑声和尖叫声吓到了它,还未等我们碰到它,它已惊恐地滑落,躲进草丛,再也寻不到了。我们不再叽叽喳喳、手忙脚乱,而是分散开来,每摘一颗都蹑手蹑脚,然后轻轻地放进饭盒,看着这些饱满的蓝精灵,顿生欢喜。如果遇到一大片未被采摘的蓝莓丛,一头小鹿就会激动地在胸口乱撞,撞得手都有些颤抖。我强压住内心的喜悦,一颗一颗地摘起来,不一会儿,就盛满了饭盒。这时候我们才放下饭盒,随手摘上一大把,端在掌心,坐在草垫子上,痛痛快快地吃起来。直到吃够了、玩兴尽了,才互相打趣着起身回家。
路上,我们双手捧着饭盒,谁也不敢再跑、再跳,生怕因为颠簸碰掉了蓝莓果上的那层白霜,这满满一盒蓝莓还要吃上一个星期呢。挥手告别时,早已约定并期待着下周的采摘时光。
森林里的蓝莓丛对我有着莫大的吸引力,除了集体的约定之外,一放暑假,我几乎每天都要去。闲着无聊了、想吃了,或者到小河边洗衣服,都会借机去摘一些。我还常常在夏日午后,在大人们午睡之时,带上妹妹去。更多时候,是我一个人。我悄悄地蹚过小河,走进森林,像小狗一样循着我的气息跟踪我的是天空中那一轮太阳。到了森林里,火辣辣的太阳被留在了外面,它只能隔着一棵棵参天的红松窥视着我。
我向森林深处走去,当然也不敢走得太深、太远,一般到我上一次留下记号的地方就停下脚步,重新寻一处蓝莓新大陆。此刻,整个森林里只有我一个人,不会有人打扰我、与我争抢,我慢慢地享受着我的蓝莓盛宴。我并不着急吃,而是枕着双手躺在草丛中,合上双眼,任由脑海里天马行空。森林里静极了,静得可以听到自己的呼吸,偶有小飞虫嘤嘤飞过,鸟儿划过天空,丢下一声鸟鸣。牛虻呼啸而来,颇具阵仗,突然“砰”的一声,呼啸停止,紧接着,一阵骚动和挣扎……一切又归于平静,那是高歌猛进的牛虻撞上了蜘蛛网。我不自觉地笑出声,睁开眼睛,吓飞了两只白蝴蝶。不远处,一只硕大的花蜘蛛正在搬运五花大绑的牛虻。眼前,一颗颗熟透的蓝莓果悬挂在我头顶。可爱的不只是那浑圆的身体,更是那一抹蓝,那是怎样的一种蓝啊!成熟程度不同,蓝的色彩也不一样,不是单纯的蓝色,而是蓝中夹着红又透着紫,清新而优雅,高贵又神秘。生活中这种颜色并不多见,我无法描述和形容这蓝,就是莫名喜欢。放眼望去,高远的天空蓝盈盈的,往下是层层叠叠、深浅不一的绿意,然后就是蓝莓的蓝,星星点点,闪闪烁烁。我一直疑惑的是,让我愉悦而心安的是蓝莓的色彩还是森林中的气息?看着这安静的蓝,我渴望变成森林中的一棵蓝莓树,点亮星星似的蓝莓果。
后来,有了野生蓝莓收购站,大人们也组成了自己的采摘队伍。采摘期一到,大人们便会挎着大铁桶或塑料桶,成群结队地走到密林深处。蓝莓已经熟透,他们只需将桶放在树下,轻轻抖动枝条,蓝莓果就像下雨一样落入桶中,一下午工夫就能收获满满两大桶。我们也加入了这支采摘队伍,每个人都端着一个大盆。夕阳西下,我们端着满满的盆,胡乱唱着歌儿,走在回家路上……
蓝莓果卖给收购站,孩子们得到属于自己的零用钱,掰着手指一分一分地计算着,多少钱用来买学习用品,多少钱用来买玩具,我们突然间有了一种长大了可以自食其力的成就感和自豪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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