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倩
春风捎来花信,春雨翻动泥土,几场“倒春寒”过后,春分节气如约而至。
今年春分,恰逢二月二龙抬头,双节共春。“二月二日新雨晴,草芽菜甲一时生。”大地回暖,人们纷纷出来活动。北方人吃炒豆、打粮囤。小时候,母亲提前两天就泡发黄豆,先泡、再晾、滤干,最后入铁锅炒制,可甜可盐,见豆粒变黄,就是熟了。母亲说,这叫“蟹子爪“。我迫不及待尝几个粒儿,嘶嘶哈哈烫嘴,嚼在嘴里“嘎嘣”脆。等豆子凉透,母亲分成几袋,给邻居和同事送去尝尝。我蹦跳着上学去,一路上,这家邻居给抓一把金豆,那个同学家长给捧一把,等走到学校,直吃得肚子发胀,但心里暖着呢!
“春分麦起身,一刻值千金。”节气是农人的“温度计”。二月二,踅谷仓。电视剧《生万物》中,新婚不久的绣绣,在大脚娘手把手的示范下学着打粮囤,小院里热闹起来。“二月二,龙抬头,大仓满,小仓流,小麦满仓谷满地,大小元宝到处有。”她用簸箕盛上草木灰,在院子里画一个大的灰圈,再在灰圈中间搁点粮食,边干活边祈福粮食满囤、五谷丰登。
春分,即昼夜均分之时,天气回暖加速,东风试暖,大自然不用吆喝,人们就知道出来享受:开学的学生晒被子,猫冬的老人晒太阳,所到之处皆是勃勃生机。就连那位“马作的卢飞快”的辛弃疾也召唤大家:“莫避春阴上马迟,春来未有不阴时。”哪怕阴天也要出去,把春天一一看遍、看尽、看过瘾,然后,一切随他去吧。
有家燕的地方就有百姓家,因燕子回归时间与古代春社相近,也称“社燕“。一句“似曾相识燕归来”,为春分长卷做了眉批。惊蛰使人联想到春雷,但那不过是“小试牛刀”,春分才是“雷乃发声”的主场,雷公擂拳如鼓声铿锵,展开浩大声势。如果说雷是鼓手,那么闪电则是灯光师,雷声出则万物出,雨水充沛,雷鸣电闪,标志着阳气强盛迎来一个临界点。
如今,草灰打囤、送春牛图等传统仪式在城里已不常见,但立鸡蛋、放风筝、吃春菜、结伴踏青,都不失为春日里的一大乐事。没有风筝的春天是不完整的。上学时,父亲买来竹篾、线轴和美术材料,和我动手扎制风筝。我负责画图案,父亲扎架子,还要熬糨糊。等大功告成,我们就去操场上放。春天多风,南北风轮流值班,吹乱了头发,也带走了风筝。赶上晴暖的周末,看吧,广场上的风筝斑斓摇曳,蜈蚣、燕子、蝴蝶、蜻蜓、八卦,欲与天公试比高,悬坠树杈上的也不少。放风筝关键在一个平衡,这与春分节气是同样的道理。最懂风筝的“匠人”当数曹雪芹。《红楼梦》第70回,李纨劝林黛玉放风筝,说道:“放风筝图的是这一乐,所以又说放晦气,你更该多放些,把你这病根儿都带了去就好了。”借李纨之口,道出曹雪芹的悲悯心。曹雪芹少年时代在金陵度过,对做风筝的样式和方法了如指掌。家道衰落,隐居西山,最贫困潦倒的日子里,他苦中作乐,研究风筝样式,一部《南鹞北鸢考工志》涵盖43种风筝的扎、糊、绘、放。“以为今之有废疾而无告者,谋其有以自养之道也”,用扎风筝手艺惠及众生。俨然,《红楼梦》乃是他放出的最大风筝,至今在后人心里高高飞升。
近几年来,春分提前,意味着春菜早上市一个礼拜。春笋、荠菜、面条菜、香椿芽、花椒芽、马齿苋、蒲公英……读读这些菜名,顿觉耳目清新。一定要去赶趟大集,讨价还价,熙攘热闹,大风嘶吼着擦过耳际,不经意间把身体里的某个地方唤醒。买上两兜绿油油的春菜,就是把春天带回了家。回家蒸包子、炒鸡蛋、做咸食,在动手出汗中释放情绪,完成春天的功课。
当然,还要包顿韭菜水饺。掐着日子,买头茬春韭,要知道,韭叶上顶着一层白皮,那是头茬韭根拱出来的确据。春雨贵如油,春韭金不换,香浓的美味在记忆里猛烈翻腾。怪不得古人对此赞不绝口,“渐觉东风料峭寒,青蒿黄韭试春盘”,这是苏轼的春日美食;“夜雨剪春韭,新炊间黄粱“,这是杜甫的雨夜抒怀;“韭则禁其终而不禁其始,芽之初发,非特不臭,且具清香,是其孩提之心之未变也”,这是李渔的审美眼光。在春天,每个人都回到自己的童年,与万物一起返青。
春分前后,春困相随,这也是一种幸福的特权吧——午后打个盹儿,做个梦,醒来时,阳光如瀑布从高处流泻,把整个人都照得暖烘烘的,恍若身披锦衣。窗外大风呼啸,恨不能把门窗掀翻在地,还时不时下点小雨,但这雨也变得温润起来,大有“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的意味。
一犁春雨,一路春光。亲爱的朋友,慢慢走啊,与春天肩并肩,走进一万次春和景明的生命之春。
(作者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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