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永庆
整理近几年来在报刊发表的散文,又有十多万字了,可以再出一本散文集。有些篇章是读书游历时的漫笔,写在济南书店淘书的经历,写游历名人故居的所思所想等;有些文字是读书时的杂感,比如读《文心独白》时对绘画意象的新解,也有品评《吉檀迦利》对东方诗学的再思等。这些文化拾遗和书边杂写,用个什么书名呢?这倒让我犯了愁。
某日午后,我在书橱前徘徊,想找些灵感。阳光透过纱窗,在书脊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我的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了《风檐展读》上,封面刘文全先生的那幅题图让我想入非非。画境催生出书名《芸窗散叶》,也想起了自序的题目“檐下暖风话芸香”,是《芸窗散叶》的诗意表达,觉得甚好。
《风檐展读》已出版十多年了。这本书收录了我多年来买书、读书的文字,书名来自文天祥的诗句:“风檐展书读,古道照颜色。”我尤其喜欢这种读书的境界:在微风吹拂的屋檐下展卷阅读,仿佛能与古人的精神相遇。为了让这本书更有趣味,我特意请云南书画家刘文全先生创作了三幅插图,画意便是取自文天祥的这句诗。
记得有一年去云南,在好友郑千山先生的张罗下,与刘文全先生有一次晤谈。在普洱茶的氤氲香气里,我们谈起了当年他为《风檐展读》创作插图的过程。收到我的信函,他便开始构思插图,正好一阵春风徐徐吹来,拂过书桌上的书页,书香盈室,倏然间“风檐展读”的意境便浮现在眼前,脑际间生出插图的画面。他当即展纸研墨,以写意笔法连作三图:其一为蕉窗读书图,绿树掩映的轩窗里,读书人展卷而坐,读思自在;其二为春风茶韵图,茶香袅袅,书香萦绕,温馨宜人;其三为凭窗远眺图,书房主人临窗而立,眺望窗外的大千世界。这三帧墨宝,恰似我心中所想,爱书人真是心心相通,芸窗闲读漫笔,画出了我生活的常态。
“芸窗”一词,自古就是读书人书房的雅称。金代诗人冯延登有“芸窗尽日无人到,坐看玄云吐翠微”之句。我的书房不大,却堆满了书,书橱从地面一直到房顶。每当夜深人静,独坐芸窗,翻书消闲,便觉得这是人生至乐。书架上那些或新或旧的书籍,每一本都有自己的故事。那三本精装本《追忆似水年华》的扉页上,还留着三十年前某位友人的赠言,被我视为文学路上的灯光。那册泛黄的《经典作家短篇小说传世作》,是大学时代省吃俭用买下的,书页间还夹着当年随手记下的札记:读英国作家司各特的《流浪汉威利的故事》,联想到莫言的《红高粱》;读哈代的《女诗人的婚外情》,感觉里面的情节过于巧合……青涩的笔迹透出岁月光影,也留下了美好的青春记忆。芸窗之趣,正在于这些与书相伴的细碎时光。
说到“芸窗”,便想到“芸香”。芸香本是一种植物,又名芸草,古人常用它防蠹护书。《梦溪笔谈》记载:“古人藏书辟蠹用芸。芸,香草也,今人谓之七里香者是也。”渐渐地,“芸香”成了书香的代称。唐代薛涛有诗云:“芸香误比荆山玉,那似登科甲乙年。”将书香比作荆山之玉,可见其在文人心目中的地位。我常想,芸香之所以能成为文化的符号,不仅因其能驱虫,更因它那淡雅持久的香气,恰似好书给人的精神滋养,不张扬,却余韵悠长。
很多文人墨客与芸香结缘。宋代词人周邦彦爱芸香,有词曰:“乱花过,隔院芸香,满地狼藉。”当代作家东瑞在周邦彦诗词赏析的书里读到了对芸香的演绎,让他生发出创作的灵感,写出了小小说《芸香》,讲述一位女子为读书化身为芸香草,做成一枚枚芸草书签,她便能与书长相厮守。东瑞深情地写下题记:“献给天下所有的爱书人,也是向古代的女书痴致敬之作。”文人们让“芸香”二字承载了深厚的文化记忆。
现今社会已进入网络化时代,文化的传播方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自媒体蓬勃发展,电子书、有声书、短视频等各种形式不断涌现。传统阅读是否会式微,纸质书还能走多远?在淄博海岱楼,我看到一对年轻夫妻在选书,当他们看见茅盾文学奖获得者王旭烽的签名书《茶人三部曲》,难掩兴奋的心情,如获至宝;几个小朋友蹲在书架下翻看绘本《蜗牛想有一朵花》,露出天真的微笑……这让我有点释然。电子阅读固然便捷,仍有许多人喜欢指尖摩挲纸页的质感与油墨的清香。那些读书类自媒体,以新的方式传播着阅读的乐趣,激起许多观者寻读原著的欲望,数字时代赋予了“芸香”新的意蕴。
时代在变,阅读方式在变,但人们对精神食粮的需求不变,通过文字获得精神共鸣的喜悦,永远不会过时。
(作者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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