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雪 通讯员 曹楠 济宁报道
春风轻拂曲阜古城,在距离孔庙不足百米的神道路小巷深处,墨香与楷木的温润气息交织。扶兴和笔庄内,数百支毛笔整齐陈列,其笔杆多为楷木所制,纹理细腻、色泽温润。不远处的德圣楷木雕刻坊内,刻刀轻舞,木屑纷飞,省级非遗传承人褚德胜正将儒家纹样镌刻在楷木之上。作为“南檀北楷”的北方瑰宝,曲阜楷木承载着“子贡手植楷”的千年传说与儒家文脉,其衍生的文房器具与雕刻珍品,凝聚匠人匠心,承载千年儒风,成为曲阜独有的文化标志。
楷木为杆
毫尖里的非遗传承
为了探寻楷木的独特禀赋,近日,记者来到孔庙附近的扶兴和笔庄。作为曾专为孔府定制贡笔的老字号,笔庄历来以楷木笔杆为一大特色,用楷木制作的大中小狼毫、瘦金等经典款式,如今依旧是书法爱好者的“首选”。作为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扶兴和毛笔制作技艺也已传承上百年。
推门而入,数百支毛笔整齐陈列,大小不一、形制各异,羊毫、狼毫、兼毫错落有致,墨香与毛质的清润气息扑面而来。不足40平方米的工作室里,光线柔和。年过七旬的非遗传承人龚桂芝正系着蓝布围裙,戴着老花镜,专注地进行制笔关键工序:梳毛。她一手捏紧毛料,一手持骨梳细细梳理,动作沉稳而娴熟。“这道工序在泡料之后,看着简单,实则最考验耐心与细致。”龚桂芝轻声说道,指尖在毫毛间起落,将长短不一的毛料梳顺、去杂、对齐,为一支好笔打下根基。从原料到成笔,曲阜扶兴和毛笔制作要先后历经选料、泡料、梳毛、切毛、圆头、绑头、修笔、刻字等工序。
“楷木,那可是独一份的好料!”谈及楷木,龚桂芝的语气里满是骄傲。这种生长于曲阜孔林及周边区域的珍稀木材,因与孔子文化深度绑定,自带一层文化厚重感。楷木生长缓慢,数十年方能成材,树干通直挺拔,从不弯曲,恰如儒家倡导的“中正之道”。其木质坚韧致密,纹理细腻如丝,剖开后色泽温润,呈浅棕泛红之色,带着天然的油脂光泽,触感细腻不燥,既不易开裂变形,又能长久保持挺直形态,是制作笔杆的绝佳材质。
龚桂芝解释,与市面上常见的竹竿毛笔不同,楷木制成的笔杆分量沉稳却不压手,握感厚实温润,贴合掌心弧度。书写时,笔杆的适度重量能辅助发力,让笔触更稳、运笔更顺。更奇妙的是,楷木笔杆越用越光滑,长期与手掌的摩挲会让天然油脂慢慢浸润木材,形成一层温润如玉的包浆,色泽愈发深沉柔和,触感也愈发细腻亲肤,如同一件有生命的器物,随着时光沉淀愈发珍贵。“好多老顾客说,一支楷木笔用上十年八年,笔杆的包浆养得像老玉一样,舍不得换。”龚桂芝笑着说。
“楷木笔价格大多在100元到200元之间。”龚桂芝解释,价位的差别,关键在于取材的木料部位不同:树芯料是楷木的精华所在,密度最高、质地最紧实、分量最足,纹理也最为细腻,制成的笔杆手感与质感都最为上乘,价格自然也更高;靠近树皮的边材,虽同样保有楷木的基本特性,却在密度与温润度上稍逊一筹,价格也更为亲民。
楷木为魂
子贡手植的文明密码
楷木之所以能成为扶兴和毛笔的标志性笔杆原料,核心在于它在曲阜沉淀千年的历史文脉与独有的珍稀特质。《说文解字》记载:“楷,木也,孔子冢盖树之者。”楷树,作为孔子故里曲阜独有的珍稀植物,因其木质坚韧而纹理细腻,枝杈直而不曲,分红、黄两色,有“软黄金”和“南檀北楷”之美誉。
走进曲阜三孔的孔林,以“子贡手植楷”为核心的楷树群落,更是将自然与人文完美交融。这片历经两千余年风霜的树林,凝结着孔子弟子对师者的极致尊崇,早已成为儒家“尊师重道”伦理思想的精神坐标。追溯史籍,淮南王刘安在《草木谱》中早有精准描摹:“楷木生孔子冢上,其枝干疏而不屈,以质得其直也。”短短数字,既写出了楷木的形态特质,更点出了其精神内核。
关于楷木的由来,流传着一段动人心魄的传说。三孔景区导游刘晓娜娓娓道来:“孔子辞世后,弟子子贡因未能见恩师最后一面,悲痛欲绝。他千里迢迢赴鲁奔丧,手持一柄黄连木做的哀杖,日夜守在墓旁。为表达对恩师的敬重,子贡在墓旁守孝六年,不离不弃。那份赤诚与坚守,竟让枯木逢春,插在墓旁的黄连木哀杖,悄然生根发芽,最终长成了参天大树。”这棵树便被后人命名为“楷树”,取“楷模”之意,成为师生情谊的千古见证,也让“尊师重道”的文化内涵深深烙印在楷木的年轮里。
楷木,又名“黄连木”,自古便是兼具生态、药用与经济价值的珍稀树种,其“全身是宝”的特质在岁月长河中被不断发掘。这份源自自然的馈赠,在当代曲阜焕发出全新活力。如今在曲阜西北端的山区腹地,成片的楷木林沿山势铺展,葱郁的枝叶随风摇曳,既构筑起一道绿色生态屏障,更成为当地发展的重要支柱。
“我们目前累计种植黄连木(楷木)已达上万株,种植区域主要集中在九仙山景区核心区,以及观光绿道沿线的龙尾庄、峪西、峪东、东岭等12个村庄周边,形成了连片发展的规模化种植基地。”吴村镇农业服务中心主任裴洪柱说,“这些楷木不仅适应性强、耐旱耐贫瘠,能有效改善山区水土流失状况,其深绿色的树冠还为九仙山增添了丰富的植被层次,让景区的生态景观愈发立体鲜活。”
刀刻楷木
木纹里的儒学图谱
在曲阜,楷木的传奇从未止步于制笔与药用。作为“曲阜三宝”之一的楷木雕刻,以刀为笔、以木为纸,将2400余年的儒家文脉与精湛匠艺镌刻其中,成为流淌在木纹里的非遗瑰宝。距离孔府、孔庙不足一公里的德圣楷木雕刻坊内,木屑轻扬、刀光流转,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传承人褚德胜正俯身专注于手中的楷木原料。一柄锋利的刻刀在他指间灵活盘旋,时而深凿,时而浅刻,时而斜削,时而平推,只见木渣簌簌纷飞,短短半个时辰,一根圆柱形的楷木上便浮现出栩栩如生的“龙头”大形:眼窝深邃有神,龙须飘逸灵动,鳞片层层叠叠,连龙角的纹理都清晰可辨……
“曲阜楷木雕刻的根,扎在孔林的楷树上,也扎在儒家文化的土壤里。”褚德胜停下刻刀,指尖轻抚过龙头的轮廓,语气中满是敬畏。楷雕在历代艺人的打磨中逐渐形成了“取法正宗、形神兼备、刀法古朴、浑厚精细”的独特艺术风格,成为中国传统木雕艺术中独树一帜的流派。楷雕所用原料楷木,其中不乏上百年树龄的老料,“树龄越久,楷木的纹理越细腻,密度越紧实,色泽也越温润,刻出来的作品才有灵气。”褚德胜说,选材是楷雕的第一道难关,也是成就佳作的关键:需挑选树干通直、无结无裂的楷木,再根据木材的天然纹理规划雕刻图案,“好的匠人要懂木性,让刀法顺着木纹走,才能让作品既有筋骨,又有韵味,每一件都是独一无二的。”
一件完整的楷雕作品,需历经选料、下料、设计、打坯、精雕、打磨、上蜡等十几道工序,少则数月,多则数年方能完工。以褚德胜手中的龙柱手杖为例,仅龙头部分便要经过“粗坯定形、细坯修型、精雕传神、打磨抛光”四个阶段。“雕刻时要‘眼到、手到、心到’,比如刻龙的眼睛,既要符合传统造型,又要赋予它精气神,一刀刻偏,整个作品就毁了。”褚德胜的话语中,满是对这门手艺的虔诚。
如今的曲阜楷雕,早已从最初的“寿杖”“如意”两个品种,发展为涵盖孔子像、历史人物、花鸟走兽、文房四宝等近百个品类的艺术体系。作为尊贵、高雅、吉祥、和谐的象征,曲阜楷雕早已超越了工艺品的范畴,成为曲阜文化的“活名片”。凡来曲阜旅游观光者,无不以选购一件楷雕艺术品为幸,或收藏观赏,或作为馈赠亲友的佳品,让儒家文化的韵味随着楷木的温润质感传递四方。如今,曲阜楷雕不仅在国内备受赞誉,更走出国门,远销欧美、日韩等数十个国家和地区,成为中外文化交流的重要载体。
从子贡手植的第一棵楷树,到扶兴和笔庄的楷木笔杆,再到褚德胜手中的楷雕珍品,曲阜楷木以多样的形态延续着千年文脉。这些由楷木衍生出的毛笔、雕刻艺术品,既承载着“南檀北楷”的天然禀赋,又蕴含着儒家文化的思想内涵,更凝聚着代代匠人的坚守与创新,最终沉淀为曲阜这座城市独有的文化标志,在岁月长河中愈发温润,愈发厚重。

龚桂芝展示葫芦制成的毛笔。
本稿件所含文字、图片和音视频资料,版权均属
齐鲁晚报所有,任何媒体、网站或个人未经授权不得转载,违者将依法追究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