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济南多甘泉,流水被道。”齐州的泉水让苏辙思慕,流连忘返,三年时间里,他在大明湖畔的柳荫中看白鹭纷飞,月下趵突泉边寻觅水声山色,南山踏草而行、访幽探胜。他在齐州留下的数以百计的诗文中,有近百首是描绘这里的湖山林泉,诗中寄托着对济南山水的喜爱之情。
□张向阳
最早“佛山倒影”写照
宋代齐州府衙与大明湖相距不远,芙蓉出水、波光潋滟、白沙逐浪、渔舟唱晚,苏辙在这里留下了诸多描绘明湖胜景的诗篇。
济南盛产莲藕,其中明湖藕以鲜嫩剔透、无渣甜脆而闻名。初春时节乍暖还寒,苏辙看湖民在湖中踏藕:“春湖柳色黄,宿藕冻犹僵。翻沼龙蛇动,撑船牙角长。清泉浴泥滓,粲齿碎冰霜。莫使新梢尽,炎风翠盖凉”(《踏藕》)。春天的湖水倒映着鹅黄色的柳枝,池塘里老藕还冻得僵直,从湖泥中捞藕如同龙蛇翻动。用清泉洗净泥垢,玉齿咬着白嫩的藕,像碎冰一样清脆爽口。可不要挖尽新长的藕梢啊,等到夏天,湖里又会生出一片清凉的翠荷。
春风中,他登上大明湖北岸的北渚亭,“西湖已过百花汀,未厌相携上古城。云放连山瞻岳麓,雪消平野看春耕……”展现山水交融的春日风貌。
此前,曾巩主持修建大明湖东岸环波亭,是“七桥风月”中的一道人文景观。苏辙写下《和孔教授武仲济南四咏·环波亭》:“南山迤逦入南塘,北渚岧峣枕北墙。过尽绿荷桥断处,忽逢朱槛水中央……”悠远的南山蜿蜒连绵延伸至南塘,这幅山水相依的画面或许就是最早的“佛山倒影”写照,绿荷桥断、水中朱槛,形成色彩鲜明的映衬,水鸟翔集、鱼鳖游动,营造出宁静而清凉的夏日之美。
苏辙泛舟湖上,观看渔民捕鱼:“藕梢菱蔓不容网,箔作长围徒手得”“柳条穿颊洗黄金,会缕堆盘雪花积。烧薤香橙巧相与,白饭青蔬甘莫逆”(《西湖二咏·观捕鱼》)。渔人用箔作长围徒手捕鱼,用柳条穿过鱼鳃,鱼鳞在阳光下闪烁着金光,切好的鱼肉摆在盘子里像积雪一样,渔民用烧薤香橙烹制鲜嫩湖鱼,佐以白饭青蔬,这一活色生香的生活场面,展示了济南独特的泉水风情,散发着诱人的烟火气。
大明湖是“吃货”的打卡地,湖中盛产芡实、菱角等水生植物,芡实因形如鸡头又称鸡头米。苏辙写下《西湖二咏·食鸡头》:“芡叶初生绉如谷,南风吹开轮脱毂。紫苞青刺攒猬毛,水面放花波底熟……”南风吹拂下,芡实紫苞青刺绽放、水面放花,“清泉活火曾未久,满堂坐客分升掬”引出宾客分食芡实的情景,芡实的香气扑面而来。他也在《送韩宗弼》中遥记湖中丰饶的物产:“青莲紫芡倾珠玑,白鱼掉尾黄鳖肥。客醉将起命阖扉,方桥月出风露霏。星河下照摇清辉,喧呼笑语相嘲讥。”青莲子、紫芡实如玉珠般饱满,水中白鱼摆动尾巴,还有肥美的黄鳖……星汉灿烂映照水面,清辉摇曳,大家一边喝酒,一边喧哗着开玩笑,追忆似水流年,蕴含着对过往时光的怀念和对友人的不舍之情,也引出后人“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的超凡意境。
“野步西湖绿缛,晴登北渚烟绵。蒲莲自可供腹,鱼蟹何尝要钱。”苏辙踏着大明湖畔厚软的绿茵草地,信步登上北渚亭看烟霞缭绕,最馋人的是湖里鲜美的蒲菜、莲藕和鱼蟹,量大管饱还便宜得跟不要钱一样,真香!他写道:“饮酒方桥夜月,钓鱼画舫秋风。冉冉荷香不断,悠悠水面无穷。”与三五好友在月夜饮酒于方桥,乘着画舫垂钓于水云间,袅袅秋风中飘来荷花的醉人清香,在幽静开阔的湖上悠然荡舟,其乐无穷,摹画了明湖秋夜的诗情画境和恬淡意趣。
趵突泉龙洞留行踪
趵突泉当时叫作槛泉,也是文人墨客的打卡之处。喷涌四流的泉水让苏辙诗兴大发,写下《和孔教授武仲济南四咏·槛泉亭》一诗:“连山带郭走平川,伏涧潜流发涌泉。汹汹秋声明月夜,蓬蓬晓气欲晴天。谁家鹅鸭横波去,日暮牛羊饮道边……”他写泉水涌出“伏涧潜流”的独特地质特征,描述了泉水昼夜不息的动态之美,更令人心醉的是秋夜明月下的水声和清晨雾气中欲晴的景象,日暮时分鹅鸭横波、牛羊饮水的田园风光增添了几分野趣,槛泉亭的清幽环境让苏辙陶醉。
苏辙初到齐州这年,正逢大旱,他来到仰慕已久的舜泉,只看到干涸的泉眼和河渠。苏辙在《舜泉诗并序》中记录:“赤地千里,渠存而水亡。问之,其人曰:‘城南舜祠有二泉,今竭矣。’”这次大旱延续时间长,次年夏季虽有降雨,但泉水因久旱未涌出。“又明年夏,大雨霖,麦禾荐登,泉始复发。”一直到第三年夏季,酣畅淋漓的倾盆大雨终于降下,甘霖润大地,舜泉在沉寂两年后终于奔涌出清冽的泉水。苏辙欣然提笔,写下庄重华丽的《舜泉诗》:“历山岩岩,虞舜宅焉。虞舜徂矣,其神在天。其德在人,其物在泉……”展现泉水滋养万物的景象,追怀上古圣贤虞舜的德政,将雨后复涌的自然变迁与人文传承相关联。
一首诗不够表达欢喜之情,苏辙又写下《舜泉复发》:“奕奕清波旧绕城,旱来泉眼亦尘生。连宵暑雨源初接,发地春雷夜有声……”清澈的泉水绕城奔流,舜泉从尘封干涸到在大雨中复苏,如春雷震荡,轰鸣有声,泉水润泽,街巷焕然一新。
熙宁八年(1075年),老友徐正权来到齐州拜访苏辙,徐正权是著名学者石介的女婿,苏辙带他游览明湖泉水风光,并赠诗一首《题徐正权秀才城西溪亭》:“竹林分径水通渠,真与幽人作隐居。溪上路穷惟画舫,城中客至有罾鱼……”记录了苏辙与徐正权共游溪亭的情景。有观点认为,李清照笔下的“溪亭”就在济南西城一带。
苏辙初到齐州时正逢大旱,来龙洞祈雨,作《齐州祈雨雪祷龙洞文》:“惟神出入造化,呼召风云”“苟克有应,嘉雪时降,以宽吏民之忧”,体现了对百姓的悲悯之情。
如今在龙洞寺旧址有一块“敕封顺应侯牒碑”,关于碑的来历还有一段小故事。元丰元年(1078年),齐州知州韩铎曾两次来此祷雪、祷雨,巧合的是竟然求到了雨雪,韩铎上书朝廷乞求“特加旌显,赐以封爵”,第二年七月,龙洞龙神被敕封为“顺应侯”。元符三年(1100年),齐州又大旱,知州何维亲自到龙洞求雨,结果运气爆棚,大雨“旋日而应”。为此他命人立碑,并刻上敕封顺应侯的制书,这便是“敕封顺应侯牒碑”。到了元代,至元二十九年(1292年),著名书法家、画家赵孟頫担任济南路同知期间,曾效仿宋法亲自到龙洞为民求雨,“顷之,大雨骤至”。赵孟頫挥笔写下了《祷雨龙洞山》一诗,与苏辙所作《齐州祈雨雪祷龙洞文》相呼应,为龙洞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增添了几多诗意,几多传奇色彩。
苏辙登上“齐烟九点”的鹊山写下《和孔教授武仲济南四咏·鹊山亭》,鹊山亭建筑布局精妙,万象轩昂的壮阔气象与周围山川相得益彰,展示了景色的奇特与壮丽之美。
好奇心是诗的源泉。苏辙还曾探访济南西北的药山,此山别名卢山、齐山,是“齐烟九点”景观之一,传说是神医扁鹊采药之地,因盛产阳起石等药材得名。传说阳起石性温,能使药山山气暖煦,即使下雪,山上也不会积雪。于是,好奇的苏辙与友人挑了个降雪的日子来到药山,见证一下山上有没有积雪,并写下《次韵范郎中仰之咏雪》一诗:“仓廪未应空,长天霰雪濛。琼瑶布地净,组练出师雄。云阔诸峰遍,花繁百草同……”天空中飘洒着雪花,地上洁白如琼瑶,云天笼罩着群山,山间花草在积雪中依然繁茂。雪花落到山上之后不久就消融了,验证了山不存雪。不过,在科学尚未昌明的时代,苏辙的认知难免有其局限性,这一点我们不能苛求古人。
游泰山遇上“人从众”
熙宁八年春夏之际,苏辙在公务之余从南部山区经过灵岩寺游览泰山,这里翠屏叠嶂、泉瀑激涌、云雾缭绕,山水秘境尽显诗意之美。这是苏辙第一次出城,南山旖旎的风光让他心醉,并创作“游泰山四首”:《初入南山》《四禅寺》《灵岩寺》《岳下》,对山山水水倾注着深厚的情感。
“自我来济南,经年未尝出”“翠屏互舒卷,耕耨随欹侧”描绘沿途山谷峰峦的苍翠连绵,以及山野里的欹侧耕耘之田；他将南山风光与故乡四川的蜀道相比,“嘉陵万壑底,栈道百回屈”,寄托思乡之情。
在长清张夏,苏辙写下了《四禅寺》:“山蹊容车箱,深入遂有得。古寺依岩根,连峰转相揖”“居僧麋鹿人,对客但羞涩”,展现了古寺的宁静与神秘,营造出深邃的意境。老僧给他讲述当年义净法师西域取经归来译经的故事,并给苏辙指示了高僧坐化的旧迹。义净是唐代高僧,长清张夏人,少时出家于齐州四禅寺,壮年孤身泛海西行求法二十五年,精研律学并广集梵典,归国后译经享誉西域。
苏辙离开四禅寺后到访灵岩寺。灵岩寺始建于东晋,距今已有1600多年历史,以风景幽深、泉石秀丽著称于世,寺内古木苍翠,殿宇巍峨。明代王世贞有“游泰山而不至灵岩,不成游也”之说。苏辙写下《灵岩寺》:“青山何重重,行尽土囊底。岩高日气薄,秀色如新洗……”层层叠叠的山峦,天朗气清,阳光映射在山岩上；“入门尘虑息,盥漱得清泚”,进入寺庙,世俗杂念随之平息,用泉水洗漱后,感受到了清泉的清澈与纯净,顿时体悟到涤除凡尘、一念清凉的心境。这首诗再现了900多年前灵岩寺鼎盛时的景象,生动描绘了一幅柏檀森然、清泉甘冽的山水画卷。
当初苏辙作此诗时,寺内僧人并不知晓。元丰二年(1079年),在京东路转运使、兼管莱芜监的老友鲜于侁嘱托下,苏辙亲自手书此诗并作了跋语,鲜于侁派人将其勒于石上,但不久石碑就丢失了。直到近半个世纪后的靖康初年,灵岩寺住持妙空禅师偶然发现苏辙所书墨迹,重新刻石立碑。如今,《题灵岩寺记》刻碑镶嵌在灵岩寺辟支塔旁的院墙上,凝固了近千年的悠悠往事。
苏辙终于来到泰山脚下,看到了岱岳壮丽的景象,“春深草木长,山暖冰雪溃”。暮春时节,林木繁茂,但没想到当年已经开启了“人从众”的“人海”模式。“车从八方至,尘坌百里内。牛马汗淋漓,绮纨声綷縩。喧阗六师合,汹涌众流汇”,来自四面八方的朝拜者,人流如潮水般涌动,人声嘈杂热闹非凡,牛马身上大汗淋漓,人们驾着车,佩戴着珠石宝玉蜂拥而来。遗憾的是,苏辙只爬到中天门一带,自嘲“天门四十里,预恐双足废”,爬山太费腿,筋骨也不如从前,没有登顶,只好半途而归。苏轼听说后,为弟弟感到可惜,写下“恨君不上东封顶,夜看金轮出九幽”,遗憾他没登上泰山之巅,观赏太阳从深幽之地升起的日出奇观。
齐州的风光人情让苏辙这位漂泊羁旅之人感受到了浓浓的暖意,度过人生中快意难忘的三年时光,他把这段记忆凝结在笔下,也铭刻在心底。曾经的乡愁融化在秋柳含烟、趵突腾空、灵岩胜境之中,荷风吹动青衿,翻飞成一首首潇洒的诗篇,流芳千年,定格下他与湖山泉林共舞的刹那。
本稿件所含文字、图片和音视频资料，版权均属
齐鲁晚报所有，任何媒体、网站或个人未经授权不得转载，违者将依法追究责任。
【PDF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