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头总是朴素的
2026年05月26日  来源:齐鲁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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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孙葆元

  去看白泉的时候还是初春。住在高楼林立的城市里,有时是感知不到春的,走出去,走向郊外,立刻感到春是无边无际的。一片枯黄中不知是谁点了几抹绿色,整个天地就亮起来,黄绿交织,人的心便开始躁动,恨不得张开双臂拥抱那黄绿间散发出来的气息。白泉就在那气息里。
  白泉是一处古泉。清乾隆年间《历城县志》记载:“白泉,出纸房庄北,方十亩,中有大泉,间数刻一发,声如隐雷,多涌白沙,故名。”可知白泉是一个泉群,散落在纸房庄一带方圆十数亩的地界,其中有一眼大泉十分奇特,不像一般泉水从地壳间汩汩而出,却是间隔数时喷涌出一股大水,水声夹带着沉雷般的轰鸣,同时涌出白沙。纸房庄的人叫它“白沙泉”,于是就有了“白泉涌沙”的奇观。我去时的确看到了白沙泉,它在春风里沉寂着,不再“间数刻一发”,也没有隐隐的雷声,看不到涌现时银亮的水珠,但它确实活着,清澈的水下铺着一层白沙,白沙与绿藻间杂,形成白绿相间的奇观。在泉城阅泉无数,听说过“泥沙俱下”,见识过“涌泉相报”,从没见过沙水俱涌的泉。泉如人,这是泉的个性。于是就好奇,这眼泉水喷涌了千年,那么,千年的流沙呢?按理说应该有淤积,放眼四望,却不见沙滩。它绊住了我思索的脚步。
  说它是泉群,是因白泉周围还坐落着草泉、漂泉、团泉、惠泉、漫泉、麻泉、灰泉、冷泉、花泉、丁家泉、唐家泉、张家泉、李家泉、钊家泉、耿家泉、饮马泉、丫丫葫芦泉、柳岗泉、当道泉、双宝泉等二十余处泉水,可与济南府城的趵突泉群、珍珠泉群媲美。如果说趵突泉群、珍珠泉群是藏在深院的闺秀,白泉泉群则是长居村舍草庐的村姑,人面桃花相映红,你和她相见,她惊艳十分;来年再见,她依旧如初,不着妆,无华裳,惊艳了千年!其实,《历城县志》中记载的纸房庄是迁徙过来的。先有泉,后有庄,想来没有泉追着人走的道理。
  作为地质现象,白泉是古老的。第一位记载白泉的人是北魏地理学家郦道元,他在公元525年至527年用脚步丈量天下大河,写下《水经注》,为曲折的、不息的江河作序。郦道元曾沿着济水东下,看到这一片泉源,从当地原住民口里了解到它叫“白野泉”。于是,郦道元记载下它的来龙去脉,没有从源起笔,而是以水溯源,沿着济水追溯下来:“其水西北流,自野泉水注之,水出台城西南白野泉,北迳留山,西北流,而右注巨合水。”从此,白泉注入典册。
  《水经注》不是一部写江河流域的专著,它以水为载体,记录了长河流水流出的历史风情。从这段话里,我们知道了白泉旁边曾有一座“台城”。台城实为台县,原归汉代东平陵城所辖,白野泉在台城外,流经留山,注入巨合水。巨合水就是发源于济南历城区西营镇拔槊泉、饮马泉的巨野河。
  郦道元的考察极为精细,他说,巨合水“又北听水注之,水上承泺水,东流北屈,又东北流,注于巨合水,乱流又北入于济”。“济”是济水,即大清河,后来被改道的黄河吞并,渐渐形成今天的沿岸景观。河上人事变迁,可是它的源始终固守在原地。
  白泉泉群是朴素的,一亭一廊构成了它的全部景观,平滩涌泉,芳草铺地,泉流润泽着这片大地。在这里我看到了原生态,不事雕琢,尽显朴素,无论你注视着它还是忽略它,千百年来它就这么流淌着,不为赞誉扬波,不为忽略逐流,自清自奋自洁,不染不腐不媚,塘不求阔而映星月,流虽曲而疏朗。站在一池春水边,我想起了敦煌旁边的月牙泉,也是一座楼阁相伴,居沙海而泽荒芜。我又想起可可西里的三江源,起于草莽,容小溪纳百川而成大势,流成了华夏的母亲河。泉源流淌着不加装饰的生命,如旭日喷薄,如皓月当空,任何饰物都不足以烘托它的丽质,于是我又想起一个词汇:自然。
  白泉泉群畔没有名人的纪念祠,未必没有名人的足迹,起码郦道元来过,他来到这里,把它写进《水经注》,这就足够了。我倒是想把《水经注》里的那段文字刻成一块碑石,立在这块“不为人知”的地方,从源头想到长河,从亘古不变想到世事的演进。来此游者应有这种思维,从朴素中演绎华彩,再从华彩中回归朴素。
  读高中时,我曾随着班级到一个叫坝子的地方劳动。参加农业劳动是我们那代人的必修课,每学期都要抽出一个星期打起背包到生产队去。那个秋天,我们走了很远,出护城河,过小清河,走向一片陌生的土地。劳动内容是抬土筑坝,是农田整修的组成部分。我们这些孩子在村里找不到洗漱用水,索性甩了鞋子躺在草铺上,经过一天体力劳动,浑身像散了架,躺下便睡着了。我到处找水,找到了水又没有盆,自古出行背囊带伞,谁下乡还带个盆?终是洗不成。由此就说到“规律”,规律是天道,天无绝人之路,我在村头找到一条河,河荒芜地流淌着,秋草潇潇,岸边全是淤泥,总不能坐到泥地里洗脚吧?又寻找了许久,终于找到一块大石,搬到河边做凳子,然后脱鞋脱袜,刚把脚伸进河水里立刻抽回来,风不凉,水凉,河水里像有无数针尖刺向肌肉,不由你不退却。规律迫使你选择,我选择了抵抗针刺,一次次试探着把脚伸向冰冷的河水,在水流的抚摸中,从冰冷中试到了温暖。回来后,膝盖以下通红。我打听那条河的名字,村民告诉我,它叫坝子河。
  半个世纪后,当我走进白泉泉群的环抱,突然看到一行字——原来,白泉就是那条坝子河的源头,它先流成一条坝子河,然后才投入济水的怀抱!
  白泉周围地势起伏,形成延宕的土丘。有出游的家庭在上面扎起帐篷,用这种方式迎接一个新的季节。黄色的柔草上已经长出绿芽。在土地上,春是从根处生发,从叶上告老的,只有泉是从地心涌出,在大地上奔腾。几个帐篷里的孩子围在一起玩,有几个用水枪吸水,再把抽来的水射向天空,水就像银珠在春风里闪烁。还有几个孩子拿着树枝乱捅。玩什么呢?我走过去,看到一个小水坑,有水汩汩地冒出,孩子们把那个小水坑捅得浑浊不堪。原来是一个小泉眼,泉水不懈地从里面流出来,已经流成一道小细流。这里又涌出一处新泉!身旁的夫人指着那个土泉取笑说,它还没有名分。我却见证了一个泉的诞生,任何名泉诞生时都是这样,先是一个土坑,或是一个石罅,水冲破一切冒出来流向远方,越流越华丽,获得一个美丽的名字,而它的源永远是这般朴素。 
  (作者为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中华辞赋》社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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