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畏镰刀
2026年05月26日  来源:齐鲁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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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维明

  一把锈迹斑斑、挂在老家闲屋木橛子上的旧镰刀,早就被遗忘了。但那被茧手打磨光滑的木镰把,却多了层温润的包浆。那天,只是不经意间一瞥,却让我心底泛起了一丝波澜。
  在锄镰锨镢、犁耙耩耠等众多农具中,我对镰刀怀有一种特别的敬畏之心。因为镰刀虽然只是一种农具,却衍生出多重意义,其历史底蕴、地位与其他农具相比,明显不同。
  考古发现,镰刀比锄头等的历史更悠久。新石器时期就有了石镰、蚌镰,商周时期有了青铜镰刀,战国出现了铁镰,汉代木柄铁镰就已定型,现在还在使用。
  镰刀代表收获,是丰收和农耕文明的标志。收获,无论在古今中外,都是值得庆祝的。虽然文明的进步已经让那些神秘的仪式大都消失了,但该有的仪式还在上演着。诗人张中海的诗集《农事诗》中,有一首诗《淹镰》,说的就是小麦开镰前农家的仪式:“赶集上店,多是女人的活/这一次,却是男人。镰刀/三把,新笠两个,架子筐的披肩下/三根黄瓜,一斤小咸鱼……/明日就开镰了——这重大农事来前的/仪式,早已让他/磨刀石也蹭蹭……”这“淹镰”不仅仅是一种仪式,新买的镰刀开刃后或旧镰刀磨快后,常规操作还真的就是打一桶井拔凉水,把镰刀放到水里泡一夜,第二天割麦子时,镰刀不仅特别脆生,还不容易掉头。
  记得小时候,村里的男人们在地里割麦子,捆成麦个子挑回场院里,轧麦子的活就交给妇女们了。生产队的场院里,妇女们围坐成一圈,每人面前都有一把用木板立住的镰刀,刀口朝前。先把麦穗冲齐,用铁梳子把麦秸上的叶子梳掉,然后用镰刀把麦穗割下来扔到麦场的麦穗堆里,麦秸则留在身旁,攒够一个麦秸个儿就捆起来。干这种活,生产队一般是不记工分的,谁家轧的麦秸谁家要,顶工分了。那麦秸,是过去和泥抹墙、打苫子等不可或缺的,所以虽然没工分,大家也干得十分踊跃,起早摸黑,饭都顾不得吃。光光亮亮的麦场,是孩子们戏耍、疯跑的好去处,但随即惹来看场老爷爷的呵斥:别乱跑,小心轧麦子的镰头把脚指头割掉!疯跑的孩子猛然觉悟,乖乖躲开。
  老家一带,用镰刀收获庄稼,一般都叫“割”,如割麦子、割谷子、割豆子……但唯独收获高粱不叫“割”,而叫“杀”。高粱,老家方言叫做“秫黍”,所以收获高粱叫作“杀秫黍”。高粱秸叫“秫秸”。秫黍“杀”倒后,不会像麦子、谷子、豆子等一样连秸秆一块运回场院里去,而是用镰头把秫黍穗割下来,捆成个儿,先运回场院。秫秸则晾晒在地里,等干得差不多才运回家去。割秫黍穗,也不叫“割”,叫“钎秫黍头”。为什么高粱有此特殊待遇?我至今也不明白。也许是因为它是庄稼中的“长子”吧?
  上世纪70年代有一首很流行的和镰刀有关的儿童歌曲,开头的几段歌词是:“我是公社小社员来,手拿小镰刀呀身背小竹篮,放学以后去劳动,割草积肥拾麦穗,越干越喜欢。”放学以后去干“割草积肥拾麦穗”等各种农活,是我们这代人的集体记忆。记得上小学时,放学后的一般任务就是手拿小镰刀上坡拾柴火、割驴草。学校搞勤工俭学,最简单的项目就是同学们拿了镰刀、绳子上山割草,下午回校后老师挨个过秤。然后一段时间满校园都是摊晒的青草。一旦来了雨天,师生便手忙脚乱地垛草,防止雨淋腐烂……等到卖了干草,大部分钱留作班费,每人发一个演草本作为奖励,让我们高兴好多天。
  记得有一次我和同学背着筐子、拿着镰刀上坡时,爱开玩笑的三大爷发话了:“小心啊!锄地锄破额儿盖,割草割伤脊梁骨!”这怎么可能?起初只当他是开玩笑,后来听他一解释,还真有这种事。有人锄地时,把锄头倒竖起来刮拭锄刃上粘着的土和草,一不小心,把额头割破了;还有人割草时,免不了招引一些蚊虫叮咬,忽然觉得背上疼痒,不经意随手一挥,本意是驱赶蚊虫,却忘记了手中的镰刀,一下子把脊背割伤了。
  镰刀也是刀啊!从此,我对“神枪鬼刀”这句老话有了更深刻的认知。使用镰刀时,也更多了一份敬畏之心。
  时代进步,大田里的收获基本上由收割机代替了木把镰刀,那进化了的“镰刀”轰隆隆开进麦田,论工时收费,一天之内转战多个地块。和使用了千年的镰刀相比,机器收割的效率大大提高了。曾经对镰刀的敬畏变作了对机器的崇拜。但在飞速发展的信息化时代,而今,我对机械的崇拜也逐渐淡薄了。不时想起的,竟是挂在闲屋里的那把留有手温的旧镰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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