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坛顽主”遇到猫
2026年03月06日  来源:齐鲁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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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猫八不》 王朔 著 理想国|民主与建设出版社
     在北京郊区的小院儿,独居的王朔(书中主人公王丙)因帮朋友代养一只美短小猫“八不”,生活由此改变了。“文坛顽主”变成了猫奴,喂猫、铲屎、梳毛……日子变得琐碎却踏实。后来他又在后院收留了更多的流浪猫,情绪也因为这群毛茸茸的小生命而牵动,看着它们玩耍打闹,也护送它们去往“瞄星”。在《好猫八不》里,我们看到了更柔软、更纯粹、更真实的王朔。
  □王朔

不养
  最早人跟丙说你应该养只猫。丙说不养!养那玩意儿干嘛。
  人说猫很可爱。丙说可爱就要据为己有啊,可爱东西多了,你都弄家去。
  人说你想想,别急着拒绝,不要对自己不了解的东西上来就是一个拒绝的态度。丙说累着呢,你以为人都像你那么闲。
  人说你累什么,一天到晚睡不醒。丙说睡觉不累呀?你可真有意思,做梦是剧烈脑力劳动,前阵儿减脂专门买一秤,一夜没梦掉一斤二两,一夜都是梦,梦里还跑、还害怕、从高处掉下来至少一公斤,人脑动不动基础耗电就在那儿了,动30瓦,不动20瓦,做梦算乱动,25瓦,25瓦白天黑夜点着,你算算。
八不
  八不,八不!丙攥着一把猫粮来到大屋,屋顶靠窗一对灯原是室外廊灯,装修把廊子封窗扩进来,现在整间屋昏黄,像在公园路灯下。
  丙返回过道,把粮哗啦一声倒进饭盆,高声说猫粮给你搁这儿了,想吃就出来吃。自己进了车库屋。
  第二天还是第三天起来,发现粮没了,水没动,冲空气喊:你起来了。蹲下扒拉扒拉砂盆似乎也没用,走进大屋说:怎不上厕所呀,不是说你会用砂盆。忽然四肢伏地往沙发底下瞧,什么也没瞧见,站起来说:别到处拉啊。绕大花盆后面扫了一眼,顺手掐了根黄叶,说:你不理我,我可走了。
  走进厨房,愣在那儿,忘了进来要干嘛,想半天,愈发空白,拉开冰箱看半天,走了。
  回到车库屋,八不蹲在侧窗台,在看什么,窗外有棵老白蜡树,树上有鸟,邻居司机在擦车。
  丙说你在呀,我还以为你不在了呢。远远躺下,十指交叉抱后脑勺,说:你跟照片有点不一样啊。
  又说:听说你在外边混得不错,还给人洗头店当过洗头小弟,你挺能混啊。
  八不目不转睛看着丙,像看一个傻子。丙迎视八不,看回去。一猫一人对眼神,一个无邪,一个严肃,时间在流逝,两个都渐渐茫然,丙眨眼说你赢了。
  有人找丙,在正门喊:有人吗,在吗?
  丙喊有人。又喊门没锁。
  人推门,在过厅喊:哪儿呢?
  丙喊这儿呢,右手。
  人进车库,见一只猫坐在丙胸口,夸猫:你好漂亮。问丙这谁呀?丙说我朋友,八不。人说没觉得你是一会喜欢动物的人,你好,八不,我能抱抱你么。说着把八不抱起来:这猫好亲人。坐下挠八不下巴,说小时候我们家一直养猫。开始上下其手,手法纯熟,八不舒服得眼神迷离,没个样子。
  丙说我怎么觉得你在猥亵我们家孩子。人说猫喜欢这样。放下八不,指尖搓着一卷毛,问扔哪儿。丙说给我吧。
  人说养猫会养出感情来。丙说就几天,别人搁我这儿的。
  八不围着人腿转来转去,人拍沙发:上来。八不跳上去,坐在人身边,人一把把撸猫头,跟丙说找他的事,也不是什么正经事,几句说完了,人说大后天啊,一定。丙说一定。
  八不跳下地走了。人说以后电话得接。丙说关了铃了。
  八不在吃饭,人到跟前也没抬头。人说你就给八不吃这个,也太惨了。丙说还没买呢,刚到家。人说你这儿不行啊,什么都没有,要不放我那儿养几天,不就几天么。丙说你们家不是有狗么。人说猫狗不打架。丙说谁说的,狗净欺负猫,这我可知道。人说我们家狗不欺负猫。丙说你别多事了,你赶紧走吧。人说那大后天啊,到时候我提醒你。丙说忘不了,哎呦你可真行。人说走了啊八不,再见,这猫就是见了吃的什么都不顾了。
猫腻
  从八不进门到正式入籍丙屋,差不多小半年时间,丙都在找猫,每天出门回来,睡前,必须确定猫在家,早起不用,早起猫就坐在胸口。他像一个秘搜侦探,蹑手蹑脚检查每一屏窗帘后,床头墙缝之间,登高爬上厨房吊柜张望,合上衣柜再猛地拉开——很多回猫随后脚钻进去,人都绝望了听见猫在里面喵喵叫;甚至冷丁抽出书架上的书,就差翻开每一本了,才知猫腻正确写法应该是猫儿匿,才知一个家有多脏,说是生活在灰窝子里也不为过。发觉猫一个习性,换着地方藏,一个秘点被发现再也不用,所有秘点暴露,也就不藏了,坦然睡在你常坐座椅、你被窝、你才换下的衣服、你的臭鞋上。你也就别想睡一个长觉了,夜里老有小脚丫在你胯骨肩头踩来踩去,要不就在你耳边突然开起小摩托,这些都不能使人完全醒来,只会在梦里走山道和修车,毫无知觉翻身把猫卸下去,或一脚踹飞继续在梦里狂踩空中脚踏车。
  丙有一小块藏蓝底方白格呢毯,也忘什么时候买的还是什么人送的,白天躺沙发上盖脚。丙观点人有一个家,就是用来躺的,在家还坐着,站着,来回走,为什么不呆在公园、车站呢?几十年下来,终于刷到网上可疑专家说躺着是上天对人类最大恩赐,对脊椎最好,最有利增强肌肉比器械还高效。睡觉是最补的,细胞利用这工夫自我修复,降低端粒长度减损。丙心说我的秘密终于让科学证明了,这么些年不好好吃饭,暴饮暴食,不运动不上医院,还比上班显得年轻全靠躺和随便打个小盹了。
  这块蓝毯也是八不最爱。八不近来有点搞暧昧,趴在丙身边,一爪一爪捣人,丙说干嘛呀,紧往里让,八不也不言声,还是一爪一爪,认真沉浸。丙说你好奇怪,给他个后背。
  过了会儿没动静,回头看,八不叼着小毯子一爪一爪在踩毯子。
  这举止日后越来越频繁,几乎成八不一种纯个人不受控癖好,丙都不敢跟他躺一块儿,八不一上来就往下推他,可怜小毯子每天被他叼得湿漉漉。家里来人,也不回避,埋头在那儿翔受(编者注:北京方言读音,即“享受”)。丙问人什么情况啊这是,正常么。人说踩奶呢,想妈妈了。丙说他有时还踩我。人说把你当妈了。
  家里有个毛毛儿,应该是鸡毛,跟公园老头踢内(编者注:北京方言读音,即“那”)毽子毛似的,也染了色,逗猫棒掉下来的,叫八不扒拉到什么底下,隔几天又不知从哪儿掏出来,在地下扑、腾挪躲闪、扒拉着玩。
  就这么个鸡毛,丙正和八不他姐说话,忽然听到八不在外发出瘆人叫,好像磕哪儿了,紧张奔出,惊呼在哪儿呢,怎么了?只见八不嘴叼鸡毛,在过道折返跑,边跑边呜咽。
  姐说他怎么了。丙说不知道啊,好像很难过。姐说过去在我那儿可从没出现过这情况。丙说你不觉得像回忆么,痛苦往事,忽被触动。姐说他有什么痛苦,一出生就在我那儿,一顿也没少他。丙说从小就离开了妈,到一个不负责人手里,一天换一个家,谁知道都受过什么委屈,跟流浪也差不多。
  姐说到哪儿都受人喜欢,就是到你这儿,谁知道你都对他干了什么。丙说你认为受人喜欢就是好么?你以为那些好都是白来的,你懂什么叫讨好吗?可怜的八不,一看见你就全勾起来了。姐扑下身抱猫:八不,你是想跟姐姐走吗?一天也不想在这坏人家呆了,你是爱姐姐的对不对?
  八不拧着身子从姐怀里挣脱下地,继续在他们脚下折返跑,叼着鸡毛悲伤呜咽。
  丙说:八不用实际行动回答了你。我还是内句话,你可以随时来看他,猫是有地盘的,老换地儿对他特别不好,容易自卑,就像小孩没家。你永远是他姐,什么时候都改变不了,咱们都是为他好,凡事就要多为他考虑,人不能太自私。
  这不是八不他姐第一次来,每次想把八不接走,都遭到各种推诿。姐说你要喜欢猫,可以自己买一只。丙说昂,你把八不当一只猫,这是绳命(编者注:北京方言读音,即“生命”)!
不赖你
  小猫顽皮期很短,也就出月子到一岁之间。头个月憨憨的,走道两只后脚并在一起,一蹦一蹦像小兔子。两个月开始淘,满地疯跑,没招谁没惹谁就会飞来一猫撞腿上,跟房子大小宽不宽敞没关系,尤其要是两小只,黄胖儿和他妹小小才来时,丙腿经常淤青带紫,一度还担心静脉曲张。这时跳高还不行,地下也没什么怕磕怕碎东西,为害尚轻。过了三个月,能一抬身上桌,操心就大了,小家伙穿过杯杯盏盏猫步一条线真是轻盈,但是真不能信他,电脑离人要合盖儿,零碎杂物得往一块儿堆归置,手机随便放习惯一定要改,最好时刻握手里,还要警惕猫抬头,书架上的书要整排前移齐沿码放,不给小坏蛋攀岩预留抓手路径。
  可惜八不来时已过半岁,他是五月出生,从留下照片看,在院里玩,墙头银杏都黄了。半岁小猫已经开始亲人,没事就来找你,卧在你身旁,靠着你。
  那时丙还没过敏,其实对猫没感觉,从不碰猫,人家送他怀里也是双手托着像抱着枪掂一掂赶紧奉还。周围舆论——就是构成关系内些人,对猫也不友好,上个时代消灭传染病应该有过一次卫生观念普及,动物携带很多病菌丙也给普及到了,他都没意识到自己也是动物嫌弃者。老医生说要查一下钩形虫人畜共患。丙带八不去医院比他记忆中第一次要早,刚让摸就抓进箱包去了工体一家绿房子宠物医院,抽了血,建了防疫本,打了猫三联,八不没有钩形虫,也掏了耳朵,两只耳朵棉签抽出来都是黑的,说过有耳螨,只是没当回事。医院里还碰到另一只美短,比八不虎斑淡一些,乖乖坐在一老者怀里,当然医院里所有猫狗都很乖,觉得没八不好看。
  老医生来家,八不像对所有访客一样热情相迎,在老医生脚下忙前忙后,蹭老医生裤腿,尾随老医生上楼,老医生看着丙欲言又止,丙说你要说猫一句坏话,就请您回去。
  一切都很自然,八不自己坐在地下舔毛,忽然站起来,望着窗外,眼珠转来转去,跟猫呆久了,才知周遭并非那么静,才长出一份听力,听得到树丛、更远天外不时发出轰响。
  看过一个视频,一人一狗并排而坐,人不停拿手捋狗头,画外人问:你是不是养过猫?画中人笑。
  八不跳上沙发,坐在丙旁边,丙开始摸他头。一会儿丙躺下,八不站上他胸口。有人进来,丙从八不脚下艰难侧过脸,说我俩好吧?人说他只有你一个朋友,当然了。
  有那么一阵子,八不不但长时间站立,还不停发出咿咿呀呀之声,好像婴儿学语,丙看着乐,说:你是要变人么?
  咿呀了好久,听了好久,貌似听懂,问他:玩不玩?八不清楚回答:玩!
  八不打碎过一个花瓶。头年楼上一批水生绿植养死了,几只玻璃管子没地儿扔堆楼梯拐角,大中午啪嚓一声,出来看碎了一只,八不惊慌掉头往楼上跑,丙连声喊没事儿没事儿八不,不用跑,不赖你。这才停脚,探出栏杆朝下张望。
  丙一手拿笤帚,一手拿簸箕慢慢往楼上走,一眼不看他,重复说真的没事,回头逐级往下扫碎玻璃。
  当时家里有人,说你这样他会没是非的。回:他要什么是非,他是小孩,又不需要长大。
  (本文摘选自《好猫八不》,内容有删节,标题为编者所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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