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奎林
有些思念,不会随岁月淡去,反而会在时光里越沉越深。我妻子的姥姥,离开我们已近二十年,老人这一生温和平静,心里却始终揣着一份不曾言说的怀念,怀念她少年离家、为国捐躯的兄长——杜昭勋。
姥姥是家中最小的妹妹,比杜昭勋整整小14岁,在她漫长的人生里,杜昭勋从来不是史书里遥远的英烈,只是那个从小疼她、护她,最终再也没有归来的亲哥哥。这份怀念,从懵懂孩童到垂垂老矣,伴随姥姥一生,也成为我们家族心底最柔软、最庄重的记忆。
姥姥常说起旧时往事。杜家当年在宁阳磁窑西贤村,家境宽裕,田产安稳,日子平和。杜昭勋生于1916年,自小聪慧好学,9岁入村内小学,在教书先生的爱国启蒙下,早早懂得了家国大义。他先后就读于宁阳县立第二、第三小学,1933年考入泰安育英中学,眼界渐开,心志愈坚。
姥姥出生时,杜昭勋已是14岁的少年,对年幼的小妹倾注了全部温柔,家中好吃的总是先留给她,闲暇时便牵着她的小手在村间漫步,讲书本里的故事,讲外面广阔的天地。在姥姥的记忆里,哥哥一身整洁长衫,温文尔雅,是她最踏实安心的依靠。她曾以为,这样安稳的时光会一直延续,哥哥会守着家人,读书成才,永远做她可以依靠的兄长。
可山河破碎的风雨,终究打碎了这份平静。在泰安育英中学,杜昭勋接触进步书籍,思想逐渐觉醒。他聆听冯玉祥将军“国家兴亡,匹夫有责”“绝不做亡国奴”的教诲,心中救亡图存的热血被彻底点燃。1935年,“一二·九”运动掀起全国抗日救国新高潮,杜昭勋毅然走上街头,与爱国学生一同奔走呼号,宣传抗日救国的道理。回到家中,他力劝父辈将田产财物分给贫苦乡邻,不愿在国难当头只顾小家安稳。守旧的长辈无法理解他的赤诚,甚至将他锁在家中,阻止他参与抗日。年幼的姥姥虽不懂民族危亡,却看得懂哥哥眼中的焦灼与坚定,她总在深夜悄悄为哥哥送水送饭,听他诉说对国家的忧虑与对侵略者的愤恨。哥哥轻轻摸着她的头说:“小妹,国家不保,家便难存,哥哥要去打鬼子,护住百姓,也护住你和家乡。”那一刻,姥姥明白,哥哥心里已装下了更广阔的天地,扛起了挽救民族危亡的重担。
“七七事变”后,杜昭勋毅然投身抗日,化名鲁民,参加徂徕山起义,成为磁窑镇最早的共产党员,从战士成长为营教导员,英勇作战,一心报国。
哥哥离家的清晨,天还未亮,姥姥躲在门后,看着他决绝的背影消失在村口小路,从此再未回头。等待与怀念,成了姥姥童年最沉重的心事。关于杜昭勋的消息断断续续,每一次讯息都让她既骄傲又揪心。她为哥哥成为抗日英雄自豪,更日夜祈祷他能平安归来,再牵起她的手,温柔地唤她一声小妹。
可她最害怕的那一天,还是来了。
1941年4月,沂蒙山反“扫荡”战斗打响,时任八路军山东纵队4支队3团3营教导员的杜昭勋,率部攻克费县汪沟镇日军据点,以极小伤亡击毙日伪军32人。次日,日军重兵反扑,部队陷入重围,伤员众多。危急时刻,杜昭勋挺身而出,率军突围,掩护营长带领伤病员撤离。激战中他左臂中弹,仍强忍伤痛指挥战斗,最终身中数弹,壮烈牺牲,年仅25岁。弥留之际,他仍拼尽全力高喊冲锋的口号。
噩耗传到西贤村时,姥姥刚满11岁。那个疼她、护她的哥哥,永远留在了沂蒙大山里,再也不能回来,再也不能唤她小妹。姥姥哭干了眼泪,此后无数个夜晚,她都在梦里与哥哥相见,醒来只剩满室清冷与无尽怀念。这份怀念,伴随姥姥一生,成为她一辈子放不下的心事。她从不跟外人提起兄长的战功与壮举,只是把这份深情悄悄藏在心里,在没人的时候,轻轻念一念他的名字,想一想那个温文尔雅的哥哥。晚年的姥姥常静坐远眺,望着哥哥离去的方向。她总对妻子说:“你舅姥爷是英雄,可他也是我最亲的哥哥,我一辈子都放不下他。”
虽然到了我们这一辈,是从姥姥娓娓的讲述里、从泛黄的历史资料记载中,才慢慢认识这位从未谋面的舅姥爷,可那份藏在故事与文字里的感动与敬仰,早已悄悄扎根心底。我们没见过他长衫儒雅的模样,也未亲历他浴血奋战的时刻,却透过姥姥一生的怀念,读懂他对妹妹的满心疼爱;透过史料的点滴记录,感受他为国赴死的滚烫赤诚。
杜昭勋长眠于宁阳烈士陵园,松柏常青,英魂永驻。烈士舍家为国的赤诚,我们会永远铭记,让这份家国大义与血脉深情永远传承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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