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玉鹏

1974年深秋,我正站在税务街老家门口。街巷安静,只偶尔有邻居提着菜篮子走过。这时,我看见不远处有位清瘦的老人,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布衫,正握着长扫帚,一下一下扫着街边的落叶。他扫得很慢,腰微微弯着,但动作稳当而有节律。我仔细一看——竟是王新民先生。
我早闻王先生之名,知道他原是济宁伴村园的主人,学问深厚且酷爱诗词。我心中敬意涌起,便走上前去。
“王先生。”我轻声唤他。
他停下手,抬眼看向我。眼神有些疲惫,但依然清亮。见我身着军装,他颔首浅笑,平和地唤我“段同志”。
我邀他来家中坐坐:“家里有刚沏的茶,先生若不忙,可愿来聊聊诗?”
他略迟疑,看了看手中的扫帚,又望了望我家敞着的院门。终于,他将扫帚轻轻靠墙放下,拍了拍衣襟上的灰:“那就叨扰了。”
进屋后,我为他斟上茶。他端坐着,双手捧着茶碗,暖意渐渐漫开,我递给他一支红波牌的香烟并给他点上,他那颤抖的双手我至今难忘。我们起初只是闲话家常,后来不知不觉说到诗词上。他话不多,但提起杜甫的沉郁、苏东坡的旷达,眼里便有了光。他说:“诗不在纸上,在人的心里。心里那份对美的念想,变不了。”
我问他最近可还有写诗。他沉默片刻,摇摇头:“笔墨收起来了。但心里总在默念一些句子。”随后,他低声念了两句自己的诗,我已记不清全文,只记得一句大约是“秋深叶落根犹在”。
那个下午,我们从陶渊明聊到李清照,从《古诗源》谈到《沧浪诗话》。他说话不急不缓,像是把多年的思考轻轻摊开。茶续了三次,天色渐暗时,他起身告辞,又拿起那把扫帚,对我微微颔首,慢慢走进了暮色里。
1977年,我从部队转业回到济宁,被安排到济宁地区文展馆工作,负责全地区的书画篆刻活动组织与创作推动。这个工作岗位,让我和王新民先生的缘分,从税务街那个秋日下午的偶遇,延展成了一条温暖而坚实的道路。
我常去伴村园找王新民先生,伴村园只是他两间简朴的居所,但窗明几净,桌上永远铺着毛毡,摆着笔砚。我们之间的谈话,从诗词的“默念于心”,终于可以痛快地“流淌于纸”上了。
我在馆里常组织雅集、书画笔会与创作座谈会。王先生总是最安静又最核心的那一位。他不爱高谈阔论,但每当有人拿出作品求教,他总能一言点出关键。我记得有一次,几位年轻作者争论“创新”与“传统”,争得面红耳赤。王先生一直默默听着,最后才缓声说:“根扎得深,叶子才能往新处伸。心里没有古人,笔下难有真自己。”此言一出,满室皆静,令人豁然开朗。
活动结束后,画家张立釗、陈金言、樊运琪,书法家倪贯一、杨志举、潘汉篪、程宝源、孙征禄、李味光、刘承闿、刘洪聲等诸位先生,常会相约附近小馆聚餐小酌。王先生话不多,但喜欢听大家聊。几杯简装白酒下肚,气氛热闹起来,他会微微笑着,偶尔插一句诗或典故,总能引得满座会心。正是在这个时期,王先生的创作热情重新焕发。《伴村园词笺》中收录了不少彼时佳作,其中数首专为我而作,另有诸多作品因资金等原因未能入笺。
他曾填《鹧鸪天·赠段君文展馆共事》一词,我至今记得上阕:
“解甲归来墨砚亲,相逢又是艺苑春。曾记街隅扫叶客,今作灯前论道人。”
他巧妙地将我们初次见面的场景写了进去。看到“扫叶客”三个字,我的心一颤,顿时热泪盈眶,深知先生未曾忘却那段岁月,更珍视这份重逢与共事之缘。
还有一次,我试着画了一幅墨竹请他指点。他看了良久,提笔在留白处题了一阕《临江仙》:“劲节原从冰雪悟,萧疏却抱虚心。展笺如见旧山林。一枝清影在,同守岁寒深。”
这已远超一般的题画,字里行间,是艺术理念的共鸣,更是人格上的相期相许。这张画我珍藏至今,他的题词,让我的拙作有了灵魂,也深深铭记在我心底。
很多时候,我会在傍晚去伴村园。就着一盏台灯,我们品评新作,探讨古籍,也聊时事与未来。他像一位宽厚的兄长,又像一位渊博的师长。他曾对我说:“咱们现在做的,不只是组织活动,更是接续文脉。要让那些好苗子,有土壤长起来。”这番话,成为我日后工作的灯塔,指引我一路前行。
那些年,王先生的词作产量颇丰,风格兼具沉郁与旷达,将多年情怀与思考沉淀,尽数化入词章之中。而我,有幸成为他最直接的一位读者和见证者。
从税务街的秋阳下,到文展馆的灯火里,再到伴村园宁静的夜晚,这段因诗书画印而缔结的友谊,成为了我人生中最宝贵的财富。它不仅仅是风雅趣事,更是在两个普通人如何用文化与艺术,彼此温暖、相互支撑,并竭力守护和传递那簇精神火种的珍贵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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