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复兴
一
重游常熟,又到翁同龢故居。大门依旧,门上翁家后代题写的“翁氏故居”匾额依旧,晚明建筑的綵衣堂依旧,一径幽深的七进院落依旧。想想上一次来这里,是27年前的事了,不觉流年似水、人生易老,建筑是历史的活化石,镌刻着流逝的时光。
又到知止斋。这是翁同龢的父亲翁心存的书斋,上下两层小楼,楼上藏书读书,楼下会客谈心,想来是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一楼门楣上匾额“知止斋”隶书三字,为清末书画家赵之谦所题,古色古香。
“知止斋”之名,是翁心存的主意,出自《老子》第四十四章中的“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可以长久”,寓意为人当知进退、懂节制,而对于翁氏家族来说,旨在禄厚知足、位高知止。翁心存为清道光、咸丰两朝重臣,官至体仁阁大学士;翁同龢于咸丰六年(1856)状元及第后,历仕咸丰、同治、光绪三朝,历任翰林院修撰、陕西学政、刑部尚书、工部尚书、户部尚书、协办大学士等职,曾担任同治帝和光绪帝的师傅,并两入军机处,参与内政外交的决策。自然,对于如翁氏两代均居高位者而言,“知止”这样对于自我的要求,实属难能可贵,欲望如水发海带,最易膨胀,能做到禄厚知足、位高知止,并不容易。
不过,我对这个知止斋心存疑惑。如此知止,自有儒家风范,却是翁氏这样禄厚位高后而知止之辞。对于贫寒者而言,既无高位,也无厚禄,止在何处?想放翁(陆游)也曾为官有禄,晚年归隐家乡山阴,日子过的却是“一条纸被平生足,半碗藜羹百味全”,住处是茅屋柴院,无法与翁宅相比,只能自嘲“蜗庐虽小著身宽”。放翁已经到了最低处,便断然难发“知止”之箴言了。
在翁氏家园里转了一圈,忽然觉得,比我27年前来时大了许多。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把疑问抛给带我参观的翁氏故居管理者,他点头说是大了许多,这几年陆续将故居的面积扩大了三分之一。三分之一,这不是一个小数字,难怪一侧防火道外辟有新墙和新的月亮门,门外有山石花木,门两侧的墙上爬满盛开的红色蔷薇花。翁氏故居的扩大、园林化的拓展,颇受参观者欢迎。月亮门前打卡拍照的人远比参观知止斋的人多。
二
车未到常熟,先想到了薛雯。
四十年前,1986年,我收到出版社转来的一封信,是薛雯写来的。那时,她是常熟的一个初三学生。她的字迹娟秀,比一般同龄孩子的字要漂亮得多。在信中,她告诉我,她的班主任老师向她推荐了我当时刚出版的长篇小说《早恋》,而这本小说是好些老师禁止学生看的。为了向这位老师表示感谢,也因为她漂亮的字,我给她回了一封信。我们长达十余年的马拉松式通信就这样开始了。想想,这是一桩非常美丽的事情。这些信件加起来,该比一部长篇小说还要长了,而且,比小说要真实可靠。
就是那一年秋天开始,每年从她家门前的树上,她会摘一些桂花,夹在信中寄给我。第一次,竟然是从树上折下一整枝桂花,装进大大的信封里。我接到时,江南的细雨、桂花自身的湿润,已经浸透信封。每一次接到她的桂花,心里都很感动,也觉得她真的还是个孩子,只有孩子,才有这样近乎天真浪漫的举动。
23岁那年秋天,她来信告诉我她要结婚了。她在信中说:“以前总觉得婚姻是一件很遥远的事,不知不觉,它却悄悄向我走来。少女时代总是显得那么美丽而短暂……”她说得有些伤感。我向她祝福的同时,真诚地告诉她:青春不是一棵常青树,该好好珍惜。23岁的姑娘,到结婚的年纪了。
记得是那样清楚,就在她这封信寄来没几天,她给我打来一个长途电话,说忘记在信里告诉我:今年是闰八月,江南的桂花到现在还没开,这封信里没法给您寄去,等桂花一开,我马上给您寄去!她还想着她的桂花呢!她真的还是个孩子,只有孩子,才会保留着这样透明的心绪。
在常熟,桂树的种植很普遍。尽管形色匆匆,虞山脚下,公园里,校园里,翁氏故居里,街头巷尾,我还是到处都看到了桂树。我来时是4月,没能见到三秋桂子满城飘香的盛景。站在枝叶葱茏的桂树下,我想起了薛雯,想起了她写给我那么多的信,想起她寄给我那么多的桂花。
算算,她今年应该五十四五岁了。日子过得这样快!一个孩子,这么快就走完了青春的道路。人生很短,青春更短。
想起放翁这样一句诗:“人间万事消磨尽,只有清香似旧时。”清香似旧时的,只有青春时夹在信里的桂花,一年年的花和那一封封的信,还有那么多清澈如水的美好回忆。
(作者为著名作家,曾任《人民文学》杂志社副主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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