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晓
前不久,我带着母亲去了一个大城市。这是80岁的母亲从家乡启程到达的最远地方。这也是母亲第一次乘坐高铁,对她来说,一切都是那么新鲜。在耸入云天的高楼大厦之下,母亲蜷缩着身子,倾斜着肩膀,高一步低一步地缓缓走着,每一个步子总觉得没踏在重心上。这别扭的姿势,远没有她当年在乡下稻田旁、果园里走路那样自信满满。
母亲老了。我愧疚不已,这些年来,一直没有陪她离开家乡,去远方走一走。时间,困顿在无数次带着母亲去远方的想象里。
5年前的秋天,父亲走了以后,母亲一个人守在外墙苔藓漫漫的老屋子里,常常翻看和父亲在一起的老照片,在回忆里浸泡着她的余生。有一张照片,是母亲1964年和父亲结婚时在县城相馆里拍的,父亲穿着4个兜的中山装,衣兜里插着钢笔,母亲扎着辫子,眼神有些懵懂。
县城,是母亲之前去的最远地方了。当年的县城,如今已发展成百万人口以上的城市。母亲那年随父亲从乡下来到县城,家里的大黑狗眼泪汪汪地追赶着小货车,飞奔过一道一道山梁,山梁上的松树在风中摇晃着,似在跟母亲道别。
母亲进城以后,父亲一直寻思着,要带母亲出去走一走。在地图上,父亲用手比划着他去了哪些城市、看过哪些风景名胜。父亲说,我们这个城市的面积,对国家这棵参天大树来说,只是一个枝丫。
那年秋天,家乡建起了机场,我本打算带着父亲母亲坐一趟飞机,去北京看看。母亲有一次在电视里看见长城,对父亲说,要是亲眼去看看就好了。父亲当场答应:行,我带你去!我正准备订机票,母亲突然嚷嚷着不去了,她的理由是,在地上看看飞机就行了。母亲去过机场附近看飞机,飞机如大鸟张开翅膀呼啸着冲进了云层,她的眼神一直在云层里停留着。
母亲为什么不愿乘飞机去北京?父亲后来一语道破原因——舍不得钱。母亲总盘算着,这么多钱可以买多少大米、多少肉。那年,我准备买房,手里缺钱,找几个朋友借钱,结果都被以各种理由拒绝了。有一天黄昏,父亲和母亲在夜色中上楼来到我家,母亲迅速掩门,把用报纸裹着的10万元打开,说:就是这些了,拿去!当我拿到新房的钥匙,打开房门,像鸟儿一样扑向墙壁拥抱它。这个房子,我还没住进去,就已经带着母亲的体温渗透到了我心里。想起母亲小心翼翼去银行存钱的情景,我望一眼窗外城市的灯影婆娑,感觉步履蹒跚的母亲正朝我微笑着走来。
父亲生前对我反复感叹过,母亲这一生没出过远门,这是他的遗憾。父亲晚年患上了严重的痛风,后来还患了帕金森症,长期瘫坐在家里沙发上,母亲终日陪伴着父亲,相对无言中,比沉默更沉默。父亲每一次艰难起身,都是摇摇晃晃,他心里尽管也涌动着让母亲出一趟远门的念头,但这念头很快就被现实的海浪荡涤尽了。
如今,一辈子浸染在烟熏火燎、风霜雨雪里的母亲,困在老房子里的母亲,腿脚也不方便了,我甚至已熄灭了带她去远游的念头。这个世界的花红柳绿、繁花似锦,对母亲来说,都没有一家人平平安安相伴一起重要了。
在这个世上,有人步履不停、环游地球,也有人一辈子生活在一个地方,在时间的滴滴答答声中陷入巨大的苍茫中。
母亲,您要安康地活着啊,我还是会带您去远方看看。而亲情,是一生中流淌得最远的河流。
(作者为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供职于重庆市万州区五桥街道办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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