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葆元
进入冬日,北国大地的色彩就少了。颜色有时也是情绪的调节剂,我们选择温暖,蜷缩在一间室内,把所有的放飞搁置下来。寂寞也是一种情趣,把自己藏起来,在自己的空间里找寻真实的自我。古人曰“冬藏”,冬藏储物、进补,我认为还可以储存情绪。冬日就给我们提供了这样的时机。
大雪天的冬藏,北方人叫“猫冬”。“猫冬”寂寞,寂寞久了又想起一众朋友,白居易曾发出雪里的邀请:“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雪里的推心置腹也能温暖人的情绪。孤独思朋聚,喧嚣避远庐,人都是具有两面性的。
改变冬天这两种色彩的是花。北国不似南国,冬岁依然葱茏,北国能在冬日盛开的花只有两种,室内开的是水仙,室外开的是梅花。多年前住在“远庐”里,冬天守着一个小火炉取暖,做饭、烧水全在这个炉子上,室内一会儿是爆炒的葱油香,一会儿是冲泡的茶香,便有友人送我一盆水仙。急中生智,抓了一个笔洗,清除墨迹,做了水仙的“临时周转房”。水仙并不择豪宅或陋室,见水就生发,第二天就冒出绿的胚芽。那一点绿一下子冲破冬日的颜色,舞动起来,仿佛它才是时光的主宰。芽一天天变成了叶,长到半尺高。夫人问,它怎么不开花?我说,管它呢,有绿就行。夫人便嘲笑:人家都是养花,你是养叶!水仙不会以花媚我,照例凌波静植,它不为我们的喜与忧而生存,只需一盆净水就能舒展自我。静待无果的日子,就把它忘了。春节那天,被拜年的短信催起,摁着手机摁出一缕清香,心下奇怪起来,莫非拜年的吉祥话里也有香气伴行?这科技好生了得,在不经意间就给你一个惊喜!回复完短信,香气依然阵阵袭来,这就不是科技的问题了。四下寻来,原来茶几上的水仙开花了,不媚不妖,用自己的内生力默默地送上暗香。
我喜欢上水仙,不独因其是冬日的花,更因它送香而不显,著花而不扬,是沉默的高尚。后来搬进大房子,大房子里的冬天依然枯燥,就想起了水仙。网络发达,下单从福建漳州购买了一箱,几株送朋友,留下三株,专门置了水盆,期望它“再现辉煌”。注目与祈盼中,水仙的鳞茎出叶如剑,日见峭拔,长到一尺半的光景,仍不见著花。那年春节与花无缘,光看绿叶了。心下就奇怪,水仙难道也怠慢它的拥趸?去问一位花农,他告诉我,你的室内温度太高了,在太温暖的地方它不会开花!原来如此,水仙是一株与严寒竞风流的花。
北国的第二枝花是梅。泉城这个地方以前少梅,我的梅意都是从画册和诗篇中读来的,以致看到梅也不认识。夏日的梅,叶子如桃,混杂在树丛中,一般的绿掩盖了它的风姿；冬日的梅,枝上空旷,与所有落了叶子的灌木并无二致,仍然是混杂着栖居。一年冬天,到大明湖遐园去,一阵暗香留住我的脚步,禁不住回过头去寻找,在我走过的路旁有一围太湖石簇拥的枯树,枝条上闪着浅黄,那黄一点都不起眼,与冬天的枯黄叠在一起,不仔细分辨几乎看不到它。那是蜡梅。惊喜是在相遇中获得的,梅在严寒的冬天绽放已属奇葩,在从来没有其芳迹之地落户盛开,为这个城市的冬天增添了亮色,更令人惊喜。
我久久地徘徊在梅的枝下,它也是一树默默开放的花。陆游说它“寂寞开无主”,它无主吗?它是傲骨与不惧严寒的“东君主”(南宋严蕊《卜算子·不是爱风尘》曰“花落花开自有时,总赖东君主”)。陆游说它“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这首《卜算子·咏梅》以物喻人,托物言志,暗喻自己虽终生坎坷却坚贞不屈,笔致细腻,意味深隽,是咏梅词中的绝唱。陆游一生酷爱梅花,将其作为一种精神的载体倾情歌颂,梅花在他的笔下成为一种坚贞不屈形象的象征。
北宋改革家王安石诗中写道:“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诗中的“墙角”暗喻王安石彼时的处境,改革受阻,被迫“罢相”,回归江宁,居于“墙角”一隅,如那“数枝梅”,凌寒盛开,虽远离而暗香独在。
梅花不似水仙在室内养植,你要看它,须走出斗室,走向严寒,和它在严寒里相守,它用绽放启示你在冬日关闭的情怀,于是你也打开斗室和心扉,诉说着冬的衷情。由此我看到冬日里的另一束花,那是诗的花。王维在问:“君从故乡来,应知故乡事。来日绮窗前,寒梅著花未?”他关心着家乡的梅花。杜甫旅居江峡,见蜡梅乍开,顿生故园之思:“梅蕊腊前破,梅花年后多。绝知春意好,最奈客愁何?”卢梅坡掂量着梅与雪的和谐,掂量的结果是:“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这些诗的花开在书页里,把它们拾起来,我们的心头还会寒冷吗?
冬日要走出去看花,枯枝苍茫,花在哪里?宋人浪漫,他们制作了雪柳。雪柳是女人佩戴在头上的绢花,犹如今天的发卡,正月十五出门赏灯,女人们全佩戴雪柳,一时间汴京城里冬花怒放。李清照有句:“中州盛日,闺门多暇,记得偏重三五。铺翠冠儿,捻金雪柳,簇带争济楚。”
我们不妨在枝上寻找,所有开花的枝头都隆起花的苞蕊,玉兰树、杏树、桃树、李树、迎春都跃跃欲放。会看花的人绝不会等到绽放时才去捧场,他们是预约的知音,任何花苞都是在冬日孕育的,从花苞处看到的是未期的绽放。
(作者为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中华辞赋》社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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